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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與未來寫作 

AI與未來寫作:決定寫作命運的不是AI,而是寫作自己
 
  藝術的本質屬性是一種創造,個性化是人類創造的生命,如果沒有這一點,我們的文藝創作是立不起來的。如果你的創作不是發自內心,只是沒有人的生命體驗的一種技術性的東西,那么毀掉我們藝術生命的不是人工智能,而是我們自己。
 
  人類對自身的認知、對自身情感結構的把握,已經脫離了傳統意義上的人類中心主義想象。這是對人類主體性問題的巨大挑戰,它潛藏著巨大的不確定性,這是我們今天討論AI時不可繞過的話題。
 
  主持人:楊慶祥
 
  參與人:楊丹丹、白亮、蔡郁婉、唐偉、桫欏、王朝軍、翟永明、趙依、趙天成、謝尚發、徐晨亮、李壯、高小弘、李屹、劉啟民、邵部、劉欣玥
 
  相比對文學創作的影響,文學批評受到的沖擊更大
 
  楊慶祥:這幾年AI討論非常熱,但是從人文的角度或者從文學的角度討論不夠深入,大家談的都很淺。上次我去中歐國際文學節,發現歐洲人對這個比我們更遲鈍,反映更慢。中信大方說他們想做AI書單,我們想了半天沒有找到特別好的相關著作。所以我想能不能我們做一點嘗試,從人文的角度,從精神的角度討論AI現象以及它跟寫作之間的關系。
 
  楊丹丹:其實最早在1962年,美國一個工程師研究出一個智能詩歌軟件,這個軟件寫了很多詩歌,而且還公開發表了。據我所掌握的史料看,1984年梁建章創作一個軟件,可以寫唐詩三百首和千家新詩注,這個軟件發明之后獲得全國中學生計算機程序設計大賽一等獎,他當時是一個中學生。2006年大家非常熟悉的科幻作家劉慈欣,他之前是計算機的工程師,也編了一個軟件,然后在網上大家都可以寫詩,當時也非常流行。那段時間里,產生很多人工智能寫作范本,當很多現象既有縱向的歷史發展,又有橫向比較的時候,我們就不能說它是僅僅突然出現的新生事物,實際上是有它的歷史流脈和根基。假如我們把它看作新的文學寫作方式或者寫作本體的話,它確實在很多內容上產生大的變化。這里引起最大爭議的變化可能就是創作主體的變化。
 
  當我們看到它在本體上、在審美上產生這些變化的時候,我們就要思考人工智能寫作對于中國當代文學寫作或者未來寫作到底產生了哪些影響,它產生哪些新的量變,又保留哪些文學本身就存在的東西。
 
  對于當下文學產生不變的東西就在于,它對文學經典的無法超越性。我們都知道一部文學經典,它的可闡釋性、它的多種接受性、它的傳播方式、它在歷史存留的長度,我想這個是人工智能文學無法改變的東西。以前我們經常說它沒有人的情感,它不能模擬人的情感,但是第六代微軟小冰出來之后它不單純是人機對話的機器,它構建了非常完整的情感框架。這個情感框架計算非常復雜。它的基本原理是把人的情感分為很多種,每一種情感都有相應的語言去表述和表達,它建立在語言的大量閱讀和提取基礎上,它能夠直接對應或者模擬人的情感,這樣的話未來的寫作我想一定會發生實質性的變化。
 
  我們在談完寫作之后,在座各位都是批評家和作家,人工智能已經深度參與到文學批評。《收獲》在慶祝四十周年的時候利用人工智能解讀了《收獲》發表的改革開放四十年以來所有長篇小說,這個閱讀量我覺得是在座所有各位無法比擬和無法超越的,因為它迅速讀完之后,它對作者的地域分布、年齡分布、主題發展趨向、它的各種情節曲線做了非常詳細完整的解讀,我認為它是人工智能的批評方式。
 
  白亮:我們從最早羅蘭•巴特提出的“作者之死”,到2000年米勒提出的“藝術終結”,再到現在,其實類似于科技和文學關系沖突的問題一直不絕于耳。
 
  大家知道人工智能創作的過程,如果只看單獨的某幾句詩,人工智能寫作也許比我們要好很多。但是如果擴展到整首詩,大家可以注意,當微軟小冰的詩集出來之后,很多批評文章都在指出,不管是用詞的一些出錯的機率和詩句之間邏輯的連貫性都是有問題的。
 
  其實AI智能已經不止是討論寫作主體的變化,它還牽扯到本來的文學創作和社會現實關系,以及這個文學創作在整個社會當中的作用、生產的流程以及對未來寫作等等方面的影響。

  蔡郁婉:從我有限的對AI的認識出發,AI寫作目前完全不能取代人的創作。我對AI的認識可能很淺,我想它的寫作應該建立在數據庫上面,它可能通過分析當代作家、當代詩人以及大量的詩歌,從里面總結一些它們經常會使用的意象,然后再進行它的創作,它會把文學進行模式化的處理。文學應該是寫作者本身主體的情感反映,如果AI使用的那些,我認為它只有象,沒有意義,比如它使用陽光或者麥子,它背后是沒有東西的。但是當下來說如果AI可以完全模擬人的創作,可能是文學本身出了什么問題,可能文學已經是非常模式化的,它變成有模式可循的東西,才讓人工智能可以去模仿它。
 
  人工智能淘汰的是那種模式化、同質化的寫作
 
  楊慶祥:從機器人到AI是兩個不同的概念,我們不要把機器人等同于AI,r obo t這個詞最早由一個捷克語詞根和波蘭語詞根拼在一起組成的,是被奴役的意思。機器人最早的詞根意思是它是被人奴役的,它沒有主體。為什么2016年是AI元年,因為我們逐漸承認AI本身的主體性。以前我們講AI就是機器人,它只是人類的一個延伸。但是AI這個詞出現的時候,因為我們即使沒有全部,也在我們觀念里面調整了對它的主體認識。所以我后來有一個大膽的說法,AI英文詞組是人工和智能兩個詞組拼成,我覺得不是,我覺得A是“第一”,I是“我”,所以它是“第一個自我”。
 
  另一方面,我們在討論AI的時候應該跟當代寫作本身結合起來,我們討論AI恰恰是因為AI能夠寫出詩歌、小說、評論出來,而且我們覺得它寫的挺像那么回事,那恰恰是因為我們本身的寫作出了問題,我們本身的寫作也模式化了,所以我們才覺得AI寫的挺戴望舒的,挺徐志摩的,那是因為徐志摩和戴望舒所謂的詩意已經構成我們認知模式,這恰恰意味著當代寫作本身的原創性、儀式感和神秘感消失了,變成了無根的寫作。比如海子的麥子和AI的麥子區別在什么地方?目前來看,海子的麥子是有根的,但是AI的好象是一個代碼,但是有可能有一天會出現一個情況,當代寫作繼續這樣一個無根化的狀態以后,我們發現AI寫的比我們有根。AI的代碼是有根的,而我們的寫作是無根的。后來我提出來一個觀點,我說AI的寫作其實是當代寫作的一個鏡像,而且是被極端化的鏡像。
 
  唐偉:我們也不必過于擔心或者恐慌、焦慮。其實沈從文在七十年代的時候已經預見到了,“文學藝術創作的工藝過程有它的一般性,能用社會強大力量控制,甚至于到另一時能用電子計算機產生(音樂可能最先出現)。”所以我覺得AI的變革性或者顛覆性對于文學創作來講,可能影響少一點,但是對我們從事批評、研究的人,很致命。創作有它的獨創性,但是作為研究、批評來講,它的一般性在AI這里得到大大的加強,也就是說AI生產出來的學術論文跟一般學者或者一般博士生,基本看不出來有任何區別,它的這個相似性超過文學創作意義上的創作,AI作為批評的生產要高于作為創作的生產。
 
  桫欏:AI的表達是一種邏輯的表達,而不是情感的表達。AI的寫作是有限性的,它的邊界止于人類的認知,為什么?因為它沒有創造性。AI是一種邏輯的運算,但不是情感的表達。所以我們現在沒有必要擔心AI會取代人類寫作。但是,一旦介入到邏輯的運算表達,AI的問題就大了,因為我們寫論文很可能就是邏輯表達,把邏輯說圓就行,AI最擅長這種事。

  王朝軍:從廣義的文學來講,一些有用的文學,像功能化的新聞報道,以及服務于公共空間的文學,已經開始被廣泛的侵入。但是從狹義的文學來講,我們還有一種有用的文學,它只要服從于統一的思維就可以。這種文學可能在未來會被侵入,給作家們提出了嚴峻的挑戰,就是你能不能成為未來的作家。假如你現在有作家的身份,未來的AI會淘汰掉很多只是為公共服務的作家。
 
  翟永明:從哲學的角度來看,人的精神世界,是技術上的突破無法取代的。但是我們要有一種危機意識。因為人工智能是海量的學習,它對于數據的模仿是人無法比擬的。但是我們有我們自己獨有的創造,人工智能的創造性肯定無法和我們比擬。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探討人工智能和人到底誰輸誰贏、誰會取代誰,其實和人工智能本身沒有關系,其實探討的還是藝術創作的核心問題。藝術的本質屬性是一種創造,個性化是人類創造的生命,如果沒有這一點,我們的文藝創作是立不起來的。如果你的創作不是發自內心,只是沒有人的生命體驗的一種技術性的東西,那么毀掉我們藝術生命的不是人工智能,而是我們自己。
 
  趙依:人工智能有數據來依托,它以后的思維會不會延伸出特殊的東西?但我覺得數據本來就是不可能窮盡的,漢語言最大的特點是不確定性和它的音形義。所以我覺得人工智能的緣起是西方的一個思維模式,如果運用到中文寫作、漢語言寫作,它自身先天就存在缺陷。

  但是它也有相當大的優勢。現在小冰有了詩集《陽光失了玻璃窗》,其實早在這本詩集之前,小冰就以各種匿名身份發表過它的詩歌。這里就存在一個出版的悖論,你隱藏了你的作者身份,你算不算欺騙,算不算攪亂出版行業?這樣的創作在未來會不會導致出版界的革命?當人工智能寫作和人類寫作真正融合到最后,勢必會出現出版行業的革命,這是我的一個判斷。

  它也會變革創造者的身份,也就是變革作家和批評家的身份。很多人的詩寫得不如小冰,他們都是在一個模擬狀態下進行寫詩。我們都說小冰的詩沒有靈魂,是一個習得的寫作,那么詩歌中我們所謂神秘的東西、發自內心的創作,在詩人的創作中究竟占有幾何?有多少是為了寫作而寫作的東西?如果我們用人工智能創作的中上水平的詩作為標準,它會淘汰相當大一部分詩人,所以它會帶來所謂的創作者變革,這是它的好處。
 
  趙天成:我最近在看一本書,“人工智能之父”馬文•明斯基的《情感機器》,他說情感是人類特殊的思維方式。很有意思的是他開篇引了一首莎士比亞的詩:“我不是真的憑我的眼睛來愛你,在你身上我看見一千種錯誤,但是我的心卻愛著我的眼睛所輕視的。”由此我想到的是,人和人的心靈會犯錯誤,而且是由人的情感所引發。
 
  剛才說2016年是人工智能元年,標志性的事件其實不是在文學領域,而是在體育領域,準確說是智力運動領域,圍棋。那一年阿爾法狗4:1贏了李世石,后來又3:0贏了柯潔。我不會下圍棋,也不懂棋,但是我很喜歡看圍棋。我看過柯潔下棋的直播,他下棋有一個特點,就是情緒波動比較大。后來跟阿爾法狗下第三盤的時候,下棋過程中他當場就哭了,是一邊擦著眼淚一邊把棋下完的。我恰恰覺得柯潔跟AI下棋下哭了的場面,是人和AI角力過程中的一個特別戲劇化的呈現。
 
  如果我們從長遠角度來看,其實AI的錯誤越來越少,AI會越來越接近于一個不會犯錯的創作主體。反而會犯錯誤的是人類自身。如果我們從藝術問題來討論的話,最有意義的一個角度,或許就是引申出一個反思的視角,把AI當做鏡子來反思我們當下寫作的問題,從而激發我們去思考人的情感、人的創造力的本質究竟是什么。
 
  我們做文學評論的時候經常說,一個作品有什么問題、有什么毛病、有什么錯誤,現在看來,有沒有錯誤恐怕不是衡量作品,特別是偉大作品的一個合適的尺度。反過頭來,可能會有一天,我們反而會珍惜人類在寫作層面犯下的各種各樣的“錯誤”,并且把它視為人類創造力的某種本質性因素。
 
  人工智能是我們的一面鏡子,有邏輯也會有情感
 
  謝尚發:AI是人嗎?它意味著在AI和人之間有一個選擇、判斷,是二元對立的格局。但我個人更傾向于相信二者不是對立的態勢,反而是相互協作的過程。我們必須確認的一個事實是,AI本質不在AI,它仍然是人。我們看到這個機器人也好,看到阿爾法狗也好,它背后不是冷冰冰的機器,而是人。當我們說AI沒有情感或者沒有更多的思想性東西的時候,你會發現隨著科技的進步,它馬上就會有,因為它作為本質性的人是有的。為什么它叫人工智能而不叫機器人?是因為它能不停的在升級換代,而且越發趨向于把人的本質性的東西給顯示出來。最早了解人工智能,是史蒂文•斯皮爾伯格導演的《人工智能》。當看到那個美麗的面孔,忽然被拆解開,里面一堆機器零部件,嚇了一大跳,覺得他們是沒有情感的。但到了2014年再看《星際穿越》,這個感受就沒有了,反而被帶上天空去的那兩個機器人塔斯和道斯所吸引,忽然感覺有這樣的人工智能陪伴是幸福的。它本質上是類人的、屬人的。
 
  剛才說到人工智能寫作可能是鏡子,是人類寫作的鏡像,但我覺得它更像是哈哈鏡。AI也能夠寫出幾乎與人類創作差不多的作品,其實是對人類巨大的嘲諷。因為當我們批評AI寫作沒有情感,沒有思想的時候,就意味著它所模仿的人類的寫作,同樣是沒有情感,沒有思想的。不是機器冷冰冰,而是人的寫作變得教條化、模式化、類型化、套路化。你沒有原創性,也沒有原生性的東西,更沒有可以拿出去一看就是你的屬于文學的標識性的東西,所以機器也可以寫,而且寫得并不比你差。當人工智能小冰寫出詩的時候,意味著我們好多人寫的可能不是詩。當你嘲諷小冰的時候,實際你在嘲諷你自己。
 
  其實AI寫作,本身可以看作是一種主體性寫作,但這其中所牽涉的還是文學本身的問題,是對文學的理解問題。它提出了一個問題:寫作真的可以教嗎?如果可以,那么我們教什么?教小冰從不成熟的寫作,學了一些詩人的作品之后變成成熟寫作的過程嗎?這個不用教,機器早就學會了。那我們到底教什么?創意又是什么?借用王安憶《長恨歌》中的觀點:所謂的時尚就是哪一天你把舊的東西穿出來,依然顯得很新潮,就是時尚。時尚就是輪回。創新是不是輪回?當我們走到很遠的時候,回頭一看,你背后出現的那座山,山上的雪,可能你已經看過幾百遍,但它可能就是最大的創新,卻被我們忘掉了。文學是什么?文學如果不能提供愛的意義,不能提供寬容,不能提供真正的對于人世的那種發自內心的切膚的感同身受,還要文學來什么?沒有看到真正悲天憫人的東西、沒有真正愛的東西、寬容的東西,沒有這些,你修辭再好或者情節再好又有什么用?所以我覺得可能小冰給我們提出的問題是創意并不是一味的往前求新,像射線一樣一直往前走,它可能是一個圓環,當我們走很遠的時候回頭看,我們的創新或許就在起點上。
 
  徐晨亮:其實我們的評價體系還可以進一步展開,包括AI和現代科技或科技與文學的關系還有很多延伸的方向。去年有很多朋友談到文學進入虛擬現實主義。看過這些文章后,我覺得有太多人站在人文知識分子立場批判或反思虛擬現實。如果我們倒回到美學起點,柏拉圖曾要把詩人排除出理想國,他排斥文學創作,認為文學會擾亂人們對于真實世界的認知。他的邏輯和今天的知識分子是一樣的,文學本來不就是一種虛擬現實嗎?很多時候我看到人文知識分子或作家,站在現實一邊去反思AI技術或虛擬現實技術對我們的挑戰。但事實上,“AI”中“A”的字源和“ar t”的首字母是同源的,這一套邏輯有內在的同源性,其實是很有意思的。
 
  我們常常問人工智能是不是人,但我們也可以問問包法利夫人是不是人?包法利夫人也是AI,怎么不是AI?AI不就是假的、創造出來的人工智能嗎?包法利夫人是不是AI?我覺得這些都是可以思考的。
 
  我們把AI作為一面鏡子,來反思我們自己對文學的認知,這個話題其實可以有更多延伸。藝術領域也有人工繪畫軟件,可以輕松把普通照片變換成梵高或塞尚風格的繪畫。所以說風格反而是可以通過AI生產出來的,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的文學創作如果過多地強調風格或者主體,是不是可能會使自己陷入更深的泥潭?我們或許可以試著把文學創作、文學批評的核心關鍵詞,從所謂的主體、創造轉移到人和作品之間的交互關系?
 
  任何一個程序、一個系統、一個技術上的東西,一定會有漏洞,有漏洞就需要進化。所以技術和人類一樣需要進化。我們當下的寫作者或者說文學場域內的從業者,是不是可以把AI的出現當作可以和AI一起進化的機會,去思考一些更有效的問題。
 
  李壯:我想談一個特別有意思的事。前一陣,我們社做了一個有關“二次元”的沙龍。在二次元的世界里有一個AI塑造的明星,叫初音未來。“她”居然開了實體演唱會,并有大量年輕粉絲尖叫吶喊。我覺得已經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他們在呼喊的、在迷戀的是一個不存在的人。當我們真的把一個制造出來的虛擬人設當作人來看,并把我們的情感投入其中的時候,人類對自身的認知、對自身情感結構的把握,已經脫離了傳統意義上的人類中心主義想象。這是對人類主體性問題的巨大挑戰,它潛藏著巨大的不確定性,這是我們今天討論AI時不可繞過的話題。
 
  在以人類為中心之前的幾千年里,人都是直接面對神的倫理,或者天道的倫理。“認識你自己”之類的話題,真正看上去無懈可擊,也就是這幾百年的事情。從大的歷史角度講,這幾百年仍然處于特別不穩定的歷史狀態。中間經歷兩次大戰,我們不能說已有的這套啟蒙主義話語標準一定穩固,一定足以作為我們的理性根基。從這個角度來看,今天AI的出現對于人如何認識自己,對于如何考慮我們的主體性,是特別重要的。
 
  人類會和人工智能一起分工合作寫作嗎
 
  高小弘:我覺得未來的寫作有可能是AI做一個粗加工,人類做一個精加工,這樣完成一部小說。我相信這樣的技術會把人類的寫作推向更高的層次。這是我的一個想象,我覺得這樣更好,沒有必要非要對立起來,非要尋找人的東西。當你寫作以后,你發現不是先有靈魂情感,可能先是技巧,技巧占很大的比重,是我們繞不過去的問題,所以我覺得完全可以利用AI。AI寫作有可能真的帶來未來的機遇,它可以契合很多人的需要,也加強了普通人跟文學的密切聯系。所以AI的產生和對于文學的侵入,很大程度解構了文學寫作的神秘性。
 
  李屹:人的情感是不是可以在這種接受當中、在這種交互當中被滿足?人不只是找到一個跟你有同樣情感的人,而是你要在這個交互和接觸當中獲得滿足,在可見的未來里,AI不產生情感、但有滿足人的情感,這是令人困惑的問題,這也是我們讀小冰詩歌時的驚異感。當人被滿足的時候,是不是AI就足夠好了?那是不是我們進入美麗新世界了?萬一它的情感庫大到我們沒有辦法承受,甚至給予出人類沒有的情感,那我們是不是要驚呼“外星人來了”?
 
  我提供下自己的個案。之前在哈佛的時候,我一直關注醫療問題,哈佛醫學院有一個項目是腦機對接,比如機器人可以通過腦電波或其他數據分析人的注意力、精神集中程度,人情緒一點點波動都可以被分析出來,機器人反而來幫忙調整人的工作。但這個項目有倫理問題,比如當小學生、當智力不夠的人產生厭學情緒的時候,AI會引導他怎么處理你的情緒,怎么集中注意力學習,怎么調控對顏色的興趣,怎么調控對聲音的興趣,等等。那就是反過來AI去塑造一個小孩子,讓他成為一個成人,那是被AI撫養長大的成人。我想類似的項目在未來必然要走到普通人的生活當中。設計這套語言的人到底有什么樣的倫理,到底有什么樣的情感?他投射到AI里面的一點點變化,AI學習后生產、擴大之,那就是“異我”誕生。

  劉啟民:一個作家要成為真正優秀的作家,就如李白、杜甫,他們在創作出最具創造力的詩歌之前,其實也要做大量的像機器人那樣的工作,要反復地研習已有的文化結構,平仄、句式、情境等等,優秀的作家、人類智能的代表,內里本就是情感性和邏輯性兩種智能的結合。另外,我們的詩歌、文學和文化的形態一直也與技術的發展有密切關系。比如漢代發明的紙張,它是一個技術性的實體性的東西,它發明之后能夠塑造早期散文的形式。又比如說西方在印刷術推廣之后才會有現代小說的這樣的東西。可見,所謂的技術也在塑造人類的心靈、人類智能的樣態。所謂的真善美不是一成不變的東西,也是需要用歷史的眼光來看待的。對于我們的文學,同樣需要把技術或者邏輯性的東西含納進來。對于什么是“人”,什么是“主體”的問題,同樣如此。比如在我看來,以后真正強大的主體,大概就是半人馬式的AI加人的那樣的存在物。
 
  邵部:某種程度上,AI其實是特別的理想讀者,它超越了文學觀念,超越了作家身處的歷史年代,也超越了閱讀的具體語境,以一種空白的狀態接受前代作家。另一方面,它同時也是一位理想的作家。如果我們認同所有作家都是歷史中的人,那么AI就可以跳脫出外部的限制,它可以完全是當代的,也可以完全是古代的。這樣一種“純文學”的讀寫狀態不正是我們許多人之前渴求的嗎?但是當AI寫作真的降臨,把這個超越的圖景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時候,我們又會對此有所警醒。現在看待AI寫作,我們似乎并不必著急去做價值判斷,評價它寫的好與不好,或者它做到了哪些或者做不到哪些。畢竟從長遠的角度看,人類的未來是可以預見的,但是AI的未來并不必然如此。
 
  劉欣玥:與傳統的文學生產相比,小冰的寫作環節與接受環節的比重大大失衡。這個過程中有什么東西消失了呢?我認為也許是作者和讀者的,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對話,還有情感與生命經驗的交流。在這樣的一個基礎上去討論何為文學,或許不應該局限于海量的作品,還可以重新聚焦“寫作階段”本身。正如同現在流傳下來的人類史上最偉大的經典,并不僅僅是作品本身,也帶著作家和寫作過程的光暈。艱難曲折,千奇百怪的寫作過程,其實是在AI寫作的過程中被取消了的。如果脫離了普魯斯特那種病態的寫作環境與自我隔絕,《追憶似水年華》將黯淡許多。如果沒有了這些寫作的潛流,文學的周邊,文學給讀者帶來的樂趣將會大打折扣,而這些是目前AI寫作所難以提供的。
 
  來源:文學報 
 
http://www.chinawriter.com.cn/n1/2019/0901/c404033-3132985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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