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網

首頁 > 小說 > 正文

班丹短篇小說兩篇

班丹短篇小說兩篇
 
作者:班丹
 
轉   世
 
  我跟往常一樣,規規矩矩地坐在老婆娘家廚房兼客廳和臥室的四柱六梁大房間里,落落大方而又不失禮節地接受著前來看望我們一家人的親友的問候、笑容和茶酒。
  “恰陪※!”吉綠背一個裝滿東西的竹筐,手牽著一個比我外孫小一點的女孩走了進來。她的被紫外線曬成紫紅色的臉上掛著西藏農村婦女特有的質樸的微笑。她用熱情、親切的語調,向遠道而來的我們一家老小問候,并挨個給滿屋子的人打招呼。
  “啦喲,朽典甲※。”我從座位上欠欠身,回敬道。
  我曾經見過她,知道她是我妻子眾多表嫂中的一個,只是我跟她不熟,沒有跟她說過話,就像我曾經見過喜劇大師陳佩斯,可僅僅是友好地跟他打個照面,擦肩而過一樣。說是表嫂,其實她男人跟我妻子只沾那么一點點親,是遠房之遠房親戚。也就是說,我妻子她們姊妹幾個解手時遇上那位表哥,得稍稍避一避。講得再精準點兒,從祖輩上算下來,我妻子她們幾姊妹兄弟跟他的血緣關系已經到了第五代。即,按傳統算法從手指尖往下數,應該是處于手腕這一層。到我女兒和他孩子這一輩,那就到肘關節這一層了。過了這一層,血緣關系就自然解除了。也就是說,不再是親戚,相互間可以婚配嫁娶。
  我妻子的弟媳婦幫吉綠把竹筐從背上抱了下來。我看到她從竹筐里取出了一八磅暖瓶酥油茶、一桶十斤裝塑料桶青稞酒、一條綿羊前腿和一小包人參果(蕨麻。薔薇科植物)。她在給我們倒茶斟酒的時候,嘴里嘟嘟噥噥地說著什么,也不知她是在跟我們說著呢?還是在自言自語。我暗自思忖,在她家與我們之間建立關系不到十幾年的時間里,我們每次回妻子老家,幾乎都是她男人來看我們。可這次一改往常的慣例,來看我們的卻是她。我想她男人可能出遠門了。要么有什么急事要辦,沒能來。
  按說來看我們的人絡繹不絕,總是把房子擠得都快要撐破。所以,我對前來看望我們的親戚、朋友和鄰居一般是不會留意的。可是,這位表嫂引起了我的特別關注。她臉上的微笑帶著幾分謙卑的成份。我不知道應該怎么評價她。說她是個話癆,可能不太準確,也很不禮貌,畢竟我對她缺乏了解。但是,從打一進來,嘴巴一直喋喋不休的樣子判斷,她要不是個話癆,就很有可能是個腦子有問題的人。譬如,殘障什么的。
  在吉綠給我敬完三口一杯酒,仍舊嘟嘟嚕嚕地叨嘮著轉向其他人敬酒的當兒,坐在我右側的大姐夫(我當然隨妻子稱他為姐夫)把散發著濃烈的啤酒味兒的嘴湊近我的耳朵,小聲跟我耳語了幾句。由于我的右耳聽力差,加上屋里不斷有人制造嘰嘰喳喳的噪音,還有潘多※和格桑玉珍※通過DVD輪流著一刻不停地襲擊我們的耳朵,弄得我根本沒聽清楚他說的話。于是,我就把整個腦袋扭過去,將左耳貼向他隱蔽在灰白的胡子里的嘴巴。他神神秘秘而又不無嚴肅認真地對我說(沒準重復了剛剛說過的那幾句話):“吉綠帶過來的這個  小女孩,是我們岳母的轉世。”
  我終于聽清楚了:“是她的孫女吧?”
  “哎。”大姐夫同時點點頭,眨巴著眼,滿臉堆起了朝霞般燦爛的笑容。
  我問自己,我們的岳母走了有多久?接著我又在一屋子人發出的喧鬧聲中掐指算了算。她過世也就十五年左右。哇,這么快就投胎轉世,不能不說這既是她老人家的造化,也是我們的福份啊。
  我以嚴肅的口吻問大姐夫道:“是哪位活佛確認的?”
  “不用活佛確認,又不是尋找哪位活佛的轉世靈童。”大姐夫的微笑被我提出的問題驅散了。
  “那怎么確認她是我們岳母的轉世呢?”我似乎黏上他了。
  他不假思索道:“孩子的言談舉止會證明的。”
  “她已經向你們證明了她是我們岳母的轉世了嗎?”
  “還沒有。”
  “哦。那么是誰最先發現她是我們岳母的轉世的呢?”
  “她爸媽。”
  “你信啦?”
  “沒人不信。”
  自打我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踏足妻子老家起,有關某某人是哪位亡故者的轉世,某某人又是誰的轉世之類的話我聽到的次數不下于成百上千次。鑒于此,我對大姐夫悄悄告訴我的這件事情本身,沒有表現出驚訝的樣子,也沒有付之以淡然、冷漠,抑或不屑一顧的態度,而是很有禮節地用“嗯嗯啊啊”作了回應。
  我看著羸弱的表嫂吉綠大姐,用瘦削的雙手端起我妻子和女兒的茶碗,像奴仆給主人敬茶一般端給她們。她們一喝完,便趕緊續上,然后挨次給其他女人們敬茶續茶,用微弱的、模糊的,如同被大風糟蹋的聲音跟她們交流一兩句。我在心里嘀咕道,我岳母怎么不找個富裕一點的家庭投胎呢?難道這是上蒼的旨意?抑或是命運的安排?是不是因為我岳母生前心腸好,樂善好施,喜歡與家境窘困的親戚、鄉親來往使然?
  聽人講,我妻子那位表哥家雖非家徒四壁,一貧如洗,且吃穿不愁,住房也還說得過去。但在當地終竟是出了名的、被民政部門打了特殊記號的家庭之一。由此,他和他老婆顯得比那些得不到民政救濟的人家矮一截,總有些猥瑣卑微,好像他們一家人欠了全中國人民似的。
  “請。”吉綠提著酒壺的右手和端著我的酒杯的左手又一次莊重地出現在我眼前。
  我接過酒杯,迅速把酒送進喉嚨,說了聲:“啦托切※。”
  我發現當日前來看望我們一家人的親戚朋友和鄉親中屬吉綠敬酒端茶最積極、最熱情,嘰哩咕嚕的話也最多,致使我更加關注起她,豎起耳朵聽她自言自語似的絮叨。我聽得最分明的是下面這段話:
  “我這個小孫女一直念叨著你們,說她非常非常想念你們幾位。前些天,她還一直都在說你們快要來探親過年。今天早上一醒來,她就嚷嚷著要見你們,給你們獻哈達,敬酒獻茶。剛才在大門口,她一眼就認出了你們的車子。她高興得又蹦又跳,還跑到車子跟前,用她的小手輕輕地摸了摸車子,說:‘這是德珍奶奶家的車。’平時啊,她總喜歡長時間站在窗前,朝諾門康薩家方向望著,說,‘我該回家了’……”
  我機械地點點頭,不時瞧一眼這個倚著柱子,把我們給她的水果、糖果、點心和鼻涕一塊送進嘴里,吧唧吧唧地嚼著,兩只小腳后跟輪番踢蹬柱子底座的小女孩。
  我們全家人都是頭一次見這個小女孩。或者說,這個小女孩頭一次出現在我們面前,她根本不知道我們是誰、干什么的。因而,我在想,她怎么可能憑空想念我們。況且,她還從門口好幾部大大小小的汽車中,一眼就認出了我們的車子。奇跡啊!莫非這孩子是個傳說中的神童、精靈、女活佛。而最不能令我信服的是,她還不太會說話,語言表達能力遠遠不如我的外孫。我對自己說,吉綠抑或那位表哥為什么要把自己的孫女說成是我岳母的轉世呢?他們這么做圖什么呀?但愿這不是他們倆口子編出來的故事。更有意思的是,也不知是誰出的主意,居然把小女孩的名字由“達潘”改成了“尼潘”。尼潘這兩個字實際上就是我岳母名字的縮寫:尼瑪潘多。這就跟達潘是達娃潘多的縮寫,白玉是白瑪玉珍的縮寫一個道理。
  我讓小女孩到我跟前來。可她認生,死硬不過來。我把幾個酒壺挪開,騰出一條勉強能夠插足的縫隙,走到小女孩跟前,想抱抱她,看她能不能認出她前世的女婿。可她躲到柱子后面,根本不讓我接近。
  我讓我女兒領著這個小女孩到大門外認我們家的車子。女兒以要帶她兒子、我外孫到外面玩為誘餌,把她帶了出去。
  吉綠和她孫女尼潘在我妻子娘家從晌午待到太陽臨近落山。吉綠跟我們聊了大半天;小女孩尼潘玩了大半天。她們走的時候,我讓嫂子把吉綠帶給我們的那條羊腿肉退給她。人參果就不用退,城里人對這個東西稀罕得很。我妻子和女兒給她送了一些禮物: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妻子還準備回到拉薩后,給尼潘買些衣服、鞋子和帽子。我女兒打算把我外孫女一屋子的玩具分給她一些。我妻子甚至想到了這個女孩子的未來——等到她滿七周歲,就把她接到拉薩,塞進一家教學質量最好的小學,給她創造一流的學習成長環境。透過她們母女倆有些激動的情緒,我能猜得出她們倆已經在心里醞釀著其它一些與這個小女孩有關的事情,并悄然設計起她的未來。
  “我這個小孫女一直念叨著,說她很想你們幾位。前些天一直都在說你們要來了。今天早上一醒來,她就嚷嚷著要見你們,給你們獻哈達,敬酒敬茶……”
  吉綠重復著在將近一天的時間內,重復了不下于十幾次的話,帶著孫女尼潘告辭了。等她倆走后,我問了問家里人:“你們確定她是我岳母的轉世嗎?”
  :“我們還沒有看出什么跡象。”
  我問:“那你們認同這個小女孩是我岳母的轉世嗎?”
  :“這要看她有沒有什么明顯特征。”
  我問:“你們注意到她說話的口氣沒有?”
  :“沒有。”
  我進一步問他們,這個女孩什么時候第一次吃了我們家里的食物。我曾多次聽當地人說,亡故者的轉世長到學說話的歲數,自己會“開口”的。但是如果在學會說話之前,吃到轉世者前世家里的食物,他(她)就永遠不會“開口”。
  他們你看我,我看你的,誰也沒有記起具體,或者哪怕是大概的時間。
  “哦。”我(以一副若有所思神情)點了點頭,像難纏的記者一樣,繼續問他們記不記得她第一次吃我們家里的東西時是幾歲。
  他們還是不記得。
  我問他們,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有了這個女孩是我岳母轉世的說法。
  他們說,好像是她兩歲的時候。他們一定會覺得我有點刨根問底的意思。
  我木然地望著他們,并沒有讓靈巧的舌頭彈出我想說的話來。
  我女兒猛不丁地當著大家的面告訴我說,吉綠的小孫女沒有認出我們家的車子。
  頓時,一屋子人的表情變得很尷尬,他們愕然地看著我和女兒。
  說不清是冷笑、恥笑,還是譏笑、訕笑的怪笑從我的喉嚨里蹦了出來。
  通過他們七嘴八舌的介紹得知,近十年來,有不少當地人說自己的孩子是我妻子他們幾個兄弟姊妹的已故父母,爺爺奶奶,或者外公外婆的轉世。由此,我發現他們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和部分已故叔叔姑姑、舅舅姨姨的轉世基本上都已經陸續投胎轉生。與此同時,我還從他們的談論中得知,現如今跟我妻子家攀親戚的也多了起來,像雨后的蘑菇,兩天一小堆,三天一大堆。很多非親非故的孩子見我妻子的兄弟姐妹,就按各自的輩分,叔叔姑姑、舅舅姨姨、哥哥姐姐的叫著,叫得是那樣的親切、那樣的甜蜜、那樣的令人心花怒放,而又是那樣的肉麻,讓人直覺得臉紅。
  這是為什么呢?我沒有得出什么強有力的結論。然而,妻子家人和親戚們替我下了個結論:他們本家如今是全縣有名的富裕戶。加上他們家族出了很多公務員和躺在鈔票上的老板。他們還加了兩句:“俗話說,‘有錢是親戚,沒錢是奴隸’,誰不喜歡有錢人!換了我,我也會這么做。”
  他們這是干嘛呀?我妻子家(包括我妻子)兄弟姐妹們又不可能把家產分給他們,哪怕一分一文。
  “‘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我妻子的兄弟姐妹們認為人家這是講究面子,誰要是跟他們家族占了親,誰的臉上就有光,體面。
  一直悄無聲息地跟幾個女孩在客廳一角忙著穿項鏈珠子的我妻子,冷不丁地甩出了一句:“虛榮、俗氣。”
  虛不虛榮、俗不俗氣,我不得而知。但是,我對我妻子家有一定的了解。一位偉大的老人在中國的南海邊寫下改變國家面貌的詩篇之前,我妻子的娘家諾門康薩家境很一般,在當地沒有什么影響。雖非門可羅雀,但確實有點冷清,絕沒有如今這般人丁興旺,門庭若市的繁榮景象。
  我傻乎乎地提出了一個也許連傻瓜都不會提出的問題:“那么轉世跟亡故者家算不算是親戚?”
  :“本身有血緣關系的,那就是親戚。如果沒有血緣關系,那就不是。”
  一向喜歡跟我抬扛的我一連襟、鄉干部毆珠先生激我:“知識分子也有腦子轉不過彎兒來的時候啊!哈哈哈哈哈哈……”
  大家看著笑個不停的他,都想知道是什么事情讓他如此開懷大笑的。
  我立馬回敬他一句:“有的人哪,跟三流相聲演員一樣,沒本事抖出包袱逗觀眾笑,就只好把自己的傻笑送給觀眾。”
  可能是我這句話,引得大伙兒一個跟著一個“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一陣哄堂大笑之后,大家友好地把微笑遞給了我。我知道他們這是給我面子。
  我像個嚴肅的馬克思主義者,一本正經地問大家道:“請問你們都相信人死后可以轉世再來嗎?”
  :“這還用問?”
  我沒有聽到不同的聲音。我瞥了毆珠一眼。我從他點頭的舉動看出他也認同大家的看法。
  我把我的“為什么”拋了出來。
  :“人死后不能投胎轉世,哪來的活佛?”
  “是呀。”我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毆珠的聲音,看見了他嘴角的不陰不陽的笑。
  他們的看法驚人的一致,以至于語氣、語調和聲音都是統一、協調的。
  “我幾乎跑遍所有藏區,在別的地方還沒有聽說過,更沒有見到過普通人的轉世。可你們這里到處(我不免有些夸大其詞)都是普通人的轉世。”我說。
  :“活佛能轉世,為什么普通人就不能轉世?”
  我無力反駁,也沒有多少理由反駁。我要是跟他們爭論,其結果肯定是既沒有贏家,也沒有輸家。
  我由“轉世”聯想到我曾在一本由漢人寫的練功教材里讀到的有關“再生人”的論述及其一組“再生人”跟自己前世在一起的照片。書上說,“再生人”只會出現在遠離工業污染,空氣極為潔凈的偏遠地方。想想看,也是的啊。我妻子的家鄉海拔高度達四千七百多公尺,空氣稀薄而又十分潔凈,到現在為止,除了滿天飛舞的塑料袋和隨處可見的塑料瓶,看不到被人類“文明”污染的痕跡。同時,我又想起了之后讀過的一位藏族活佛講述的有關人死后靈魂重生,投轉為包括人在內的各種動物的專著。該書盡一切所能,把世界各國各地的有關靈魂轉世現象一一列出,作了一番詳盡的介紹,萬分精彩,引人入勝。但因本人打一上小學,到大學畢業,一直是在唯物主義的溫泉里泡大的。所以,長期以來,對包括有關人類軀體歸于死滅后靈魂依然在世間游蕩至再度投生的說法等一切尚未被宗教或實驗科學證實的論斷均采取既不盲目接受也不斷然排斥的態度。因此,我沒有理由簡單地肯定或者否定再生人這一說。尤其是我偶然在陳列室,親眼目睹到一幅在尋訪某位大活佛轉世靈童時出現的圣湖顯影彩圖(這幅彩圖呈現的景象與那位活佛轉世一生所走過的歷程完全相吻合)之后,更不敢妄言妄議。然而……
  過了兩天,我們從城里帶來的各種糖果、點心和水果,再次把那個小女孩吸引到了我老婆家。
  我先是給她一顆棒棒糖,試圖抱抱她。可她接過棒棒糖,就立即轉身走到柜子跟前,用小小的手指頭在鏤空的柜子上劃來劃去,自顧自地玩耍,全然不顧我的存在。我趁家里沒有什么外人,就把戴在脖子上的由一顆三眼貓睛石和兩顆紅珊瑚串起來的小項鏈取下來,拿給她看。我本以為她會把我的小項鏈一把奪過去,哭著喊著要把它戴在自己的脖子上。可她對項鏈居然沒有產生絲毫興趣,連看也不好好看一眼,就把臉掉轉過去,看我妻子拿在手上的粉紅色外殼的手機,一臉好奇的神情。
  按理說,她應該認出我的這個只有三顆寶石的小項鏈。這三顆寶石其實就是我岳母,也就是她尼潘的“前世”在把自己戴了一輩子的項鏈拆掉,分給兒女們時,順手饋贈給我的。我還分明記得她當時跟我說的一句話:男人的脖子不能光著。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小女孩跟我們混熟后,幾乎天天都來找我們,拿上我們給她的零食,跟我的小外孫玩。
  我在無意中發現,我外孫跟她玩著玩著,總是停下來,撅起嘴,瞪大眼睛看著她,用小手指著她冰柱似的鼻涕,搖搖頭,一臉惡心的表情。而小女孩卻要拉我外孫的手,時不時地摟抱他,把粘著鼻涕的臉貼過去,跟她奶奶一樣,嘰哩咕嚕地講一大堆別人很難聽懂的話。我想了解我已故岳母小時候的模樣是不是跟這個小姑娘一樣。可是我不知道問誰好。村里已經找不到比我岳母大的人。
  出于神經過敏,太在意小女孩尼潘的緣故,在余下的日子里,不管到哪個村莊、哪個親戚家做客,我都總能聽到有關與轉世之說有關的話題。湊巧的是,在短短三十多天里,我竟然遇見了十幾個亡者的轉世——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什么人都有。其中,有好幾個都是我妻子娘家的前輩或者親戚的轉世,有幾個轉世的前世跟我很熟。
  一天,應該是大年初三那天吧。嘎桑旺堆專程從縣里到鄉下來看我們一家人。我頭一次到我妻子老家時就認識了他。那時,他只有十六七歲,正在上高中。我也大不到哪兒去,也就二十三歲多一點點吧。我一見他,就倏地記起他是我妻子外公的轉世。對此,沒有人持懷疑態度。由于我們多年保持著聯系,加上跟尼潘一樣,又是我妻子的親戚,而且他跟我妻子娘家一直相互走動,關系密切。所以,只要他知道我們到妻子老家休假或者探親,就會來看望我們。
  他本來是個麻將狂,一般不玩骰子,戲稱只有趕驢的才玩。可是為了照顧我,考慮到我的興趣,他主動提出要跟我玩骰子喝酒(賭酒不賭錢),要喝個一醉方休。他還夸海口說,要讓我輸趴下,喝趴下。
  我們玩了十幾個小時,喝了十幾個小時,他終于沒能讓我趴下,倒是他自己撐不住,徹底趴下了。看著他醉得舌頭打卷兒,話都說不清楚的樣子,我擔心他在回縣城的路上出事,便建議妻子娘家人挽留他。說心里話,其實我根本不想讓他走。因為他能唱能跳能彈又能說哲嘎※、說相聲段子。跟他在一起是一種享受,非常愉快,時間都不知道是怎么過的。我還想叫他多待些日子哪。
  晚上,我妻子娘家人在樓上的大客廳里給他鋪了床。怕他夜間口渴,還特意給他送了一壺青稞酒、幾罐啤酒和一保溫杯開水。他枕邊擱酒壺和酒杯的小桌是他們外公生前的專用物品。外公去世后,把它一直放在佛堂,沒有人敢用,甚至沒人敢碰。要不是嘎桑旺堆來了,他們是不會把它“請”出來的。
  等到嘎桑旺堆躺下,完全入睡后,我妻子姊妹幾個三番五次跑到大客廳,看他睡得怎么樣。她們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似的,誰去看他,誰就給他壓一壓被子,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端詳他好半天,像是擔心他會從床榻上掉下來似的。
  嘎桑旺堆在完全醉倒之前,彈唱了很多酒歌,也跳了很多熱烈、奔放、優美的堆諧※。我的醉意朦朧的眼睛發現,在他唱歌跳舞的時候,我妻子全神貫注地看著,眼里蓄滿了淚水。我問她怎么啦?她說她想念外公。不料,她的眼淚和她說的話,像瘟疫一樣,迅速傳染開來,牽動了我的兩個大姨子和小姨子,使她們的眼睛相繼濕潤了。我甚至聽到了她們發自胸腔底部的輕微的抽噎聲。
  我妻子的大姐睜開濡濕的雙眼,對我說:“嘎桑旺堆舉手投足,特別是跳舞時腦袋甩動的樣子,跟我們外公一模一樣。”
  我妻子的二姐也說:“嘎桑旺堆就是她外公。”
  我妻子的弟弟對外公沒有什么印象,就問他哥哥和姐姐們:“嘎桑旺堆長得像我們的外公嗎?”
  他哥哥說:“嘎桑旺堆長得像我們外公就好了。”
  我妻子的大姐補充道:“長得不像。可是談吐舉止特別像。啊,不,簡直就像是用一個模子鑄造的。”
  “神似。”毆珠把她的話提煉了一下。接著像是怕別人聽不懂似地補了一句。“神態酷似外公。”
  嘎桑旺堆的存在,事實上表明我妻子他(她)們的外公依然活在世上,只是沒有生在她們家而已。我在羨慕我妻子老家的多數人還能經常見到亡故的親人的同時,為自己見不到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叔叔姑姑和舅舅姨姨的轉世而感到莫大莫大莫大的悲哀。
  見了太多的再生人,也就是通常人們所說的轉世后,一次我趁自己清醒,別人也沒有喝醉的空檔,把憋了很多年的話,向聚在妻子娘家的親友們說了出來:“你們這里的人死后,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能轉世,而且個個都投胎到你們這個地方,又多轉生在親戚家里,這實在是太神奇了。”
  :“這有什么奇怪的?有人一生一世就能成佛。比如,尊者米拉熱巴。”
  別扭。這比喻也太離譜了。我暗自思忖道:“通常不是說,人死后過了很多年以后,亡靈才找到依附的母親,而投胎轉生為人嗎?”
  :“哈哈哈……嘿嘿嘿……”他們步調一致,用沒有一點品味的笑聲,向我發動了莫名的、曖昧的攻擊。
  “我不明白的是,既然你們這里的人這么容易投胎轉世,那么干嘛還要辛辛苦苦到各地朝圣禮佛,念經修習,禱告贖罪呢?”
  :“人與人哪能一樣呢?罪孽輕重不同,福報也不一樣。再說,我們需要凈除的也不僅僅是今生今世的罪孽呀。”
  “哦。”我并非無言以對。但我確實不知道該怎么應對,也不知道有無爭辯的必要。
  沉吟片刻后,我終于恍然大悟,意識到自己正在犯一種可笑的錯誤。眾多有關生命的奧秘,連頂級科學家也沒有弄出個所以然,我讓這些只知道修理地球的人解釋清楚,純粹是件極端荒唐荒誕荒謬的事情,無異于讓人家在云彩上造田種莊稼。于是,我決定從即刻起,不再琢磨輪回、轉世之類的事情,盡快擺脫由自己造成的困擾。
  那天,我妻子和幾個親戚要到距離我妻子老家一百五十多公里的地方,造訪一位降神、卜卦、看病、做法事等等無所不通,無所不能的老先生。為了看個熱鬧,滿足好奇心,更重要的是為了探個究竟,我也擠進了兩輛車中的一輛。
  非常遺憾,老先生年過八旬,身體欠佳,沒能降神。
  我們一行十幾個人,除了我和我女兒,還有毆珠,都手擎哈達,拿著五十元至一百元不等的人民幣,跟其他來自不同地方的陌生人排隊,請他瞧病。
  當所有人都看完病,接受他的治療和摸頂,準備打道回府之際,我大姨子突然請他算卦,看尼潘等六七個孩子究竟哪個是我岳母的轉世,哪個是我岳父的轉世,哪幾個又是什么什么人的轉世。
  按老先生的要求,我大姨子向他提供了疑似岳母轉世的孩子的屬相、性別等相關信息。他用色子、佛珠和經書來回算了十來分鐘。然而卜卦結果顯示:幾個孩子都是亡故者的轉世。但他們中沒有一個是我岳父岳母和其他已故親人的轉世。
  我妻子老家人把老先生奉若活佛、上師。正因為如此,就確認我妻子那位表哥的小孫女是否我岳母的轉世之事,沒有到別的地方找別的卦師,也沒有去找降神師。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聽大姨子說,吉綠熱切盼望我們認她孫女為他們母親轉世的惟一目的是,在到太陽城拉薩時到我們家借宿,而不用住進冷冷清清的旅館招待所客棧。
我信了。
 
  ※恰陪:藏語。衛藏地區對遠道而來的客人表示問候的用語。相當于漢族人給人打招呼時用的“來了?”
  ※啦喲,朽典甲:藏語。哎,您安然無恙啊。
  ※潘多:后藏人。深受衛藏地區老百姓喜愛的當代女歌手。
  ※格桑玉珍:后藏人。亦為深受衛藏地區老百姓喜愛的當代女歌手。
  ※啦托切:后藏敬語。意為謝謝。
  ※折嘎:一種說唱藝術表演形式。
 
索珍提親記
 
  查格吉(房名或家族名)家的小兒媳巴姆在黎明的曙光中,用一根結實的牦牛毛繩勒住自己的脖子,撇下丈夫和兩個兒子去了人間以外的地方后,全家人一下子陷入了痛苦的深潭,像風雪中的牧羊人一般,在悲痛、沉悶、茫然的氣氛中艱難地前行。
  索珍悲痛欲絕。她哭了90來天,天天以淚洗面。她哭著哭著,由撕心裂肺的號啕大哭,漸漸轉為悲悲切切的隱隱啜泣。哭到最后,只有伴著哀嘆的哽咽聲,卻沒有一滴眼淚。她跟全家人一樣,心里壓著一塊悲憤的巨石。兒媳婦沒了。她這一走,意味著小兒子沒有了媳婦、兩個小孫子失去了母親、查格吉家少了一個用女人的聲音說話,用女人的手腳干活,用女人的心安撫一家人的人。熬過那段最黑暗的日子,經親戚提醒,她意識到土地還得繼續種,牛羊還得繼續養,日子還得繼續過,當務之急是趕緊再給小兒子說個媳婦。
  身為撐持查格吉家一片藍天的女人,已是六十五歲的索珍,腿腳七扭八歪的變了形,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像只鴨子。可她眼不花,耳不聾,神志清醒,精神矍鑠。在生活在海拔四千八米的地方的同齡人中,她的身子骨最硬朗,精神頭最強大,思維最清晰,反應最靈敏,邏輯最縝密,表達最清楚,沒有絲毫癡呆的跡象。她的兩只手還能做很多活。干起活來,有模有樣,且很利索。譬如,洗衣服生爐子燒水做飯打茶釀酒提煉酥油分梳羊毛紡羊毛線縫縫補補之類零零碎碎的活到了她的手頭那就不叫活。只是她再也不能和十年前一樣,背水擠牛奶澆地耨草收割打場織氆氌染氆氌踩揉氆氌。畢竟上了歲數,在辛吉曲杰(閻王)那兒掛了號,排了隊,可謂是說走就要走了的人。她一旦撒手蹬腿沒了氣息,這家就等于垮了一大半了,就跟狗斷了一條腿沒有兩樣。過日子的人都說,家中缺啥,也不能缺了女人。
  找,再給小兒子找個媳婦。
  索珍決定給小兒子續弦了。
  她的想法得到了所有親戚的堅決支持。其中,對再給小兒子說親這事最關切、最上心、最熱情的當屬索珍遠在拉薩的妹妹瓊珍。這個退休干部趁過年的絕佳時機,拉著丈夫專程趕到位于中尼邊境地帶的老家,主動跟索珍商討給她小外甥提親的事兒,運籌帷幄,出謀劃策,并親歷親為,大有找不著媳婦,誓不罷休的勢頭。她幾次三番揚言,我一定要給小外甥找個媳婦,我一定能能找到一個媳婦,我有預感。借著親戚們的鼓動、慫恿和照拂,索珍痛定思痛,振作精神,張羅起了給小兒子找媳婦的事兒。
  過了大年初三,瓊珍就坐不住了。她號召大家馬上行動起來。在她的感召下,本來耐得住性子,沉得住氣的人也靜不下來,躍躍欲試,紛紛表示一定要充分利用半個月的過年時間,到各地探訪,把看中的媳婦弄到手,適時以比頭一次迎親更加隆重的形式迎娶到家中。他們還說,年每年都可以過,耽擱幾天不算事兒。可媳婦不需要年年娶,絕不能錯失良機。
  于是乎,他們兵分三路,開著車子到附近各個鄉村,甚或跨縣到其它地方,奔鎖定的目標而去。
  他們于清晨七時許出發,等到西邊的天空收走最后一抹夕陽的余輝,才陸續歸來。
  索珍奔七十的姐姐普吉一行人,去了距查格吉家最近的一個自然村。因路況太差,行駛速度慢,加上岔道太多,幾次走錯路,一百多公里的路竟然走了近五個小時。
  她們去的那家人起初態度很不好,將客人拒之門外,連大門都不讓她們踏進一步。要不是領她們的一位胖大姐愣是說服人家,她們就休想與主人見面,談論提親的事兒。那位大姐好像是那戶人家的親戚,那家孩子喊她姨媽。
  進了家門,人家倒也挺熱情的。又是倒茶敬酒,又是提起滿桌的油炸果子和糖果,叫她們享用。
  男主人好像跟其他幾個人在他們家房子東面的羊圈里擲骰子喝酒,他始終沒有露面。女主人顯得雍容華貴,一副端莊、優雅的神態,盡顯大家之秀的風范。她話不多,兩個多小時,頂多說了三句話。
  可能是他們家親戚吧,進進出出的人不少。
  普吉她們要找的那個女孩正好在家。她把普吉她們迎進家門:“是來提親的吧?請進請進。”她在招呼來客坐下的同時說:“我不會嫁人的,要嫁我早嫁了,不會等到三十多歲。”
  她那個嘴巴太能說了。打她們進門到離開,她一直噼哩啪啦地說個不停。說出來的話,句句都像是演員事先背好的臺詞,聽得普吉一行人都快要暈頭轉向了。姑娘一邊擦著桌子,一邊介紹起自己及其兄弟姐妹來:“跟您幾位說吧,姑娘我除了種地、紡線織氆氌,也就沒有什么本事。但我懂得怎么孝敬父母。我的一個姐姐和一個哥哥大學畢業后,在外地工作;一個姐姐嫁人了;一個弟弟在拉薩學習唐卡畫;最小的弟弟在地區讀高中。
  “你們看看,他們都離開家,工作的工作,上學的上學,家里就剩我一個孩子了。我能嫁人嗎?不能。我得待在父母身邊,給父母養老送終。
  “請喝茶。
  “說句老實話,早先我也有過好好上學,考個大學,找個如意郎君的美好心愿。呵呵,沒承想,我再怎么用功,學習成績就是上不去。正好得有個孩子在家里照顧父母,我就輟學了。我不輟學誰輟學。誰讓我是最佳人選呢?請吃,請請,別客氣。”
  跟普吉一道前去造訪人家的三個人,拘謹得頭也不敢抬起來。
  普吉把茶碗端起來,舉到嘴邊,看著就要喝,可又停了下來。
  “以后打我們這兒走過路過,歡迎您幾位光臨我們家。我爸媽很好說話,待人也很熱情。”她從桌上抓起手機,接聽電話,把一大堆新年祝福送給電話那頭,連著用七八個“扎西得樂”,把對方的耳膜撓疼了。“可如果想娶我做媳婦,沒門兒。本姑娘干干凈凈地來到人世間,準備干干凈凈地活一回,到時要干干凈凈地離開人間,把純潔的身子獻給神圣的禿鷲。”
  她給客人們倒著茶,遞著零食道:“至于家業嘛,交給我那個學唐卡畫的弟弟繼承得了。到時候給他娶個能干的媳婦。”
  普吉鼓足勇氣,見縫插針:“這不結了,你就可以嫁給我小外甥了。我外甥人特別老實……”
  姑娘瞟一眼母親,把目光迅速移向客人,笑嘻嘻地說:“別特別老實了,阿姨。特別老實的人多了。我一說學唐卡的弟弟,您的眼睛馬上就亮了。錯。他不定回家,很有可能在拉薩發展。我是說,家里的土地、牛羊和房產什么的最終都歸他。聽明白了嗎?請喝茶。”
  普吉知道沒戲了。好就好在她對那家本來就沒有抱什么希望。所以,她也就不覺得有多失望。不過她還是抱著僥幸的心理,使出所有招數,在與人家姑娘磨起嘴皮來。
  就在普吉一行在人家家耗著的時候,另外兩組提親人也相繼到達目的地并在求爺爺,告奶奶地替索珍小兒子向人家求親。
  瓊珍一進人家家門,把一條又寬又長,織有表示美好祝福字眼和圖案的哈達恭恭敬敬地遞到主人手里,屁股剛一落座,就像個影視劇里的媒婆,充分調動其三寸不爛之舌,夸夸其談,把查格吉家吹得天花亂墜,把個小外甥說得完美無缺,仿佛天下沒有比他更好的男人。對方靜靜地聽著,除了招呼她們喝酥油茶,吃零食,壓根兒沒有打斷她的話。待她介紹得差不多了,這才張開嘴巴,說出了她們要說的話。
  這戶人家只有四口人。老兩口、一個索珍盯上,瓊珍要拿下的女孩兒和她的一個孩子。另有一個兒子,在縣上當干部。不能算在她們家庭人口中。
  女主人性情開朗、熱情、健談。他男人不愛說笑,給客人讓座,寒暄幾句后,從客廳里走出去,直到瓊珍一行告辭,也不見其身影。
  女主人大大方方地把家庭情況簡要地向來訪者作個介紹后,把她和她男人關乎女兒人生走向的意愿講了出來。
  她女兒在二十三歲時遇到了一個邊防軍班長。這個班長在一次帶兵巡山時,突然遭遇雪崩,光榮了。
  女主人說:“他走了就走了唄。可給我女兒留下了一個孩子。弄得找個倒插門的或者嫁人也都難了。”
  “孩子幾歲了?可以帶著孩子嫁人呀。”瓊珍問道。
  她孫子已經八歲了。正在鄉小學上學。她兩口子看著女兒過早地成了寡婦,心里很不是個滋味——難受又難過。為了女兒有個倚靠,到時候老兩口也好輕輕松松地上路,心無旁騖地合上眼睛,曾經背著女兒親自并托人物色過不少男人,想找個像樣的男人入贅,哪怕年紀大點,長得稍微差點都無妨。惟一的條件是血統要純正,人要老實,勤快能干,知疼著熱。到時候蓋個房子,讓女兒另起爐灶,給兒子娶個媳婦,跟老人過。如果女兒不愿意單獨過,就把她留下,讓兒子跟媳婦過。對于她們老兩口來說,手心手背都是肉,留誰都一樣。當然從細微的感情上講,老兩口的心跟女兒貼得更近一些。然而,終竟沒有找到理想中的男人。可上門提親的反倒絡繹不絕,隔三差五地就有一個登門造訪。一來她們家血統高貴,是古代貴族之后。二來她們女兒長得很漂亮,知書達理,善解人意,也很能干。第三她們家境殷實,為人真誠、大度、慷慨。
  “我女兒不想改嫁。我兒子又找不到媳婦。這年頭什么都好找,就是媳婦和虱子不好找。”女主人頓了頓。“我們這邊的女孩子上學的上學,出去打工的打工,沒剩幾個在家。”
  瓊珍擺出一副干部的架子,頗有感觸地說:“這是西藏農牧區的普遍現象。”話還沒有說幾句,她就習慣性地翹起了二郎腿。“女孩子一旦考上大學,成了公務員,就不能指望她們回到家鄉。出去打工的,像射出去的箭,十有八九也是不會回來的。”
  “可不是嗎?出去打工也真是的,遇上外地人,就跟人家跑了。我們這地方有好幾個姑娘都跟四川來的包工隊跑了。”女主人愕然瞪大了被皺紋包圍著的一雙曾經有可能很漂亮很有神的老眼睛。
  瓊珍感到稀奇,她問道:“她們父母不管嗎?”
  “哈,只要子女遠離父母到外地打工,他們的婚事就由不得父母了。等到父母知道她們的婚姻狀況時,人家早已生米煮成熟飯,多半都成了‘孩子他媽’啰。”女主人嘆了口氣。
  瓊珍很不負責任地脫口說道:“只要孩子在外面出息了,父母也就用不著操那么多心。”
  “不操心行嗎?聽說鄰村一個女孩兒在城里混了十來年。頭些年賺了不少錢。可最終帶著一身病回到父母身邊了。”女主人用神秘的眼神瞟了一眼瓊珍。她有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她得的那個病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都是過去本地所沒有的。”
  瓊珍的心咯噔地跳了一下。
  女主人從繪有八祥瑞圖和花花草草的櫥柜里取出一大盤煮熟的羊肉,放進一口平鍋里,把鍋坐在鐵爐上加熱。
  她用一塊由頭巾演變而來的綠色抹布擦拭著鍋蓋說:“那個女孩呀,真夠可憐的,瘦得跟一根棍棒似的。她那身病好像誰也治不了了。”
  “嘖嘖。她只有等死了。”瓊珍的思緒插上翅膀,飛到了拉薩。她自言自語似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我的孩子不會染上那種可怕的病。”
  女主人附和著瓊珍說的話:“這么年輕的,死了太可惜了。”她捋動起佛珠,念誦幾遍“唵嘛呢叭咪吽”,便祈禱道:“愿三寶保佑,讓可怕的病魔早日離開雪域!”
  瓊珍一時陷入沉思。她想到了許許多多稀奇古怪的疾病。
  “請喝茶。”女主人沉吟片刻后,突然沒頭沒腦地問道:“人家漢人找媳婦是不是非常困難?據說要花很多錢買。沒錢,就要打一輩子光棍。”
  瓊珍笑一笑,解釋道:“不是買。那叫彩禮。好像是要花很大一筆錢。”
  “漢人對自己的媳婦很好啊?像父母疼孩子一樣地疼媳婦。”女主人的話匣子被外出打工的鄉村女孩打開了。
  瓊珍把翹起的腿放下來,很熱情地回答女主人的問題:“沒錯。”
  “漢人夫妻很少吵架、打鬧吧?”女主人興味盎然。
  瓊珍不假思索地答道:“他們通常十分恩愛。不過一旦感情出了問題,說離就離,很干脆,不像我們藏族人,‘肉斷筋不斷(藕斷絲連)’,明明感情徹底破裂了,還要顧及臉面,硬撐。這叫死要面子活受罪。”
  女主人用鐵鉤子,把鍋里肥嫩的羊肉一塊一塊地取出來,放進盤子里,把兩把做工十分考究的藏刀橫在上面。緊接著抓起扔在桌子一角的湯庫*,裝上糌粑,提起酒壺,倒上青稞酒,揉一揉,搓一搓,捏一捏,不一會兒,把糌粑團成一坨坨的壩*,放在一個陶瓷盤中,請客人們用。
  “你們遠道而來,一定餓了。今天村里聚會,家里沒人做飯,你們就將就一下。”女主人說著,從櫥柜里拿起一口裝有自制藏式辣椒醬的木盒,用勺子挖些辣椒醬,分別裝在兩個小碟子里,放在客人們面前。
  瓊珍說了幾句客套話。同行的人也附和著說了些沒用的客氣話。
  女主人一邊說著話,一邊走到櫥柜跟前,取出四個比飯碗小,比茶碗大的陶瓷碗,從一口鋁鍋里舀起酸奶,分別倒到那幾個碗里,撒上白沙糖,插上小勺子,端到客人面前。
大大方方的瓊珍像個未經世面的小姑娘,一下子變得拘謹起來:“謝謝!這……這……這……多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我們這里也就這么些東西,又不是‘十八道漢菜(滿漢全席)’,不值得客氣。”為打消客人的拘束感,女主人試圖把氣氛調得活躍一些。
  瓊珍一行人笑了笑,還是覺得很不好意思。
  女主人一邊招呼著這幫不速之客,一邊趁著談興,把她們村里外出打工后定居在溪喀孜的女孩兒搬了出來。
  這個女孩剛一上高中,就被學校開除學籍了。具體原因是什么,誰也說不清楚,傳言她管不住身子。她是個獨生女。母親在她三歲那年就死于腸梗阻。在割麥子時突然發作,疼痛難忍,由她男人花一千元錢,從縣醫院雇一輛救護車,準備送到溪喀孜救治,不幸在半路上斷氣了。
  從此他男人把這個女兒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讓她上學讀書,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想把她培養成有用的人才。可是,這個女兒很不爭氣,叫她父親特別失望。這叫做什么呢?這叫做“希望寄托草甸,羊羔墜入石縫。”
  她倒好,父親還沒有死,就帶著幾個小混混到家里,把家中值錢的銀碗、佛像、唐卡、舊卡墊、母親留下的首飾全部卷走,甚至連他父親的羊羔皮袍子都不放過,還要把好不容易蓋起來的兩層樓房也要賣掉。
  講到這里,一片慍色劃過她白晰而慈祥的臉頰。
  瓊珍及其一行人一個勁地搖起頭,喟然長嘆。
  女主人待人真誠,把客人當作前來拜年的親友,熱情款待,居然沒想起人家還要返回他們的家。而瓊珍一行人又是聽得那么專注,一時把自己貿然造訪這一家的使命都給忘記了。
  吃飽喝足后,瓊珍一行人寄予這家以很大的期望,希望能夠聽聽女兒自己的想法。
  女主人說她女兒這會兒在村委會參加聚會活動,她要表演節目,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她向瓊珍一行人擺擺手,示意她們再坐一會兒,并從懷兜里掏出一個黑亮的小手機,給她女兒打了個電話。
  沒接。
  又撥了一次。
  仍然沒接。
  過了幾分鐘,她又重撥了一次。
  跟前兩次一樣,沒有聽到對方的聲音。
  女主人說著“我女兒歌唱得好,舞也跳得很棒”,朝客廳門口走去。
  一只腳跨出門檻后,她把厚重的門簾一側撩起來,把花白的腦袋從門簾與門框之間伸進來,叮嚀客人們不要著急,不會耽誤回家。
  瓊珍對跟她一起來的親戚說:“是個好人家,為人厚道。”
  那三個人連連點頭,對她的評價表示認可。
  女主人把她女兒帶過來,讓她見了瓊珍一行人。
  應該管這個女子叫做少婦吧?她的獨唱已經完成。但還有一個群舞。
  這個女孩一進門,就大大咧咧地跟客人們打招呼,給她們倒茶,遞零食,還搬一箱“百威”過來。
  好一個花朵似的女子,她哪里像個“孩子他媽”喲。
  她習慣性地把手在火爐上烤了烤,面帶著微笑,爽快地對瓊珍一行人說:“你們的來意我已經知道了。你們找上家門來,這是緣分。你們看得起我,我很高興。不過我會讓你們失望的。”
  她母親勸她再考慮考慮。瓊珍也用幾近央求的口吻,請她考慮考慮。
  “我不會離開父母的,半步都不會。”她笑微微地看著面前瓊珍說:“阿姨,如果您哪天聽說我嫁人,或者找了個上門女婿,那說明我不是父母生的。你們要的媳婦我可以幫你們打聽。但不一定找得到合適的。”
  女孩她母親朝她擠了擠眼。
  沒用。她不溫不火地撂下“我不嫁,要嫁媽媽你嫁好了”這么一句話,不失禮節地跟客人們道別,走出了房門。
  這不等于空耗心神嘛。瓊珍對自己說。
  就這樣,瓊珍一行人在人家家里喝了半天茶,吃了半天零食,聽那姑娘的母親聊了半天。她們到那里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所以返回家也就晚了。
  出發前瓊珍自信滿滿,把握十足,熱情高漲,激情四溢。可到頭來,還是灰溜溜地離開了人家家。這是否叫做乘興而去,敗興而歸呢?
  晚上,另外一組提親的人介紹了有關情況。
  這三個提親組搶著盡管他們去的地方不同,過程不同,但有一點,他們無一例外地都吃了一鼻子灰。
  第三個組去的地方最遠,一百五十多公里的路程。
  這一組由索珍的表妹米瑪倉決掛帥。
  米瑪倉決當晚就跑到查格吉家,向索珍和她丈夫及其家人匯報提親情況。
  索珍一家人對她抱有很大的希望。希望能從她嘴里聽到他們想聽到的好消息。因為他們要找的那家女子是嫁人后,回到娘家的。她沒有孩子,年齡只比索珍小兒子小六七歲,太合適了。
  米瑪倉決忸怩半天后,吞吞吐吐地講述起提親的過程。
  急于知道結果的瓊珍橫加干涉,不讓人家講過程。
  非常遺憾,沒能成功。
  米瑪倉決把結果告訴大家后,舌頭就不再動彈了。她埋下頭,兩手剪在一起,搓起大拇指來,在隱隱啜泣。
  索珍問她怎么啦。她回答說沒有怎么著。
  那個女子十九歲時被父母嫁給了鄰近縣的一戶人家。二十三歲就逃離婆家,回到娘家。任憑父母怎么規勸,她都不理不睬,死硬不回去。她母親幾次把她送回婆家,走到半路上,她就往山上跑,說再逼迫她,她就偷渡出境,永遠不回來。婆家也多次派人,要把她強行帶回去。可她以死相要挾,弄得人家束手無策。
  她不回婆家,自有她的道理。
  為期十五天的婚禮一結束,她丈夫就到藏東給人家的房屋繪畫,一去就是一整年不見人影。期間經常受到公公的騷擾和婆婆的虐待。她受到婆婆的虐待,完全是由公公一手造成的。本來婆婆心腸沒有那么壞,只是脾氣大一點兒。
  那天早晨,她按藏家習俗,給還沒有起床的公公端茶,卻被公公一把拽進被窩里。此后,他像頭發情的公牛,經常對她動手動腳,趁家里沒有其他人,就抱她,揉捏她……這事被婆婆察覺后,常常刁難她,欺侮她,動不動拿撥火棍打她,還戳她的私處。其實,這公公還真是個“公公”,心有余而力不足。更氣人的是她丈夫在外面有女人,還有孩子。
  她哽咽道:“天下恐怕沒有比我更苦的人。”
  米瑪倉決問她:“你恨你父母嗎?”
  她抹著眼淚答:“我為什么要恨我的父母呢?”
  米瑪倉決說:“因為是他們倆把你嫁給了那么一戶人家。”
  她瞅一眼身旁的母親道:“他們當初要是知道那家人一個比一個壞,就不會把我嫁給人家。”
  米瑪倉決臉上飄過憐憫的云絲:“你掉入狼窩里了。”
  幾天后,在五十公里以外的山坳里泡溫泉的瓊珍丈夫次桑打來電話稱,溫泉老板娘把從鄰縣一個純牧區來的一家子人安排到他的房間里。這么幾天工夫,他們就混熟了。他跟其中一個女的聊起農牧區找媳婦難的問題,并請她留意一下她們老家待嫁的女人和離婚的女人,包括寡婦。
  那女子立馬爽快地應允幫忙打探,并說他們鄉里有四個老姑娘。她們沒有嫁過人,也沒有招過上門女婿。可以說,她們跟黃花閨女沒有什么兩樣,還從來沒有碰到過男人。她們都已經三十七八歲了,估計她們不會嫁人。他問那女子,她們為什么不嫁人?是不是長得太丑,嫁不出去。得到的回答是,她們長得不但不難看,而且有兩個女的長得特別漂亮。她們的家境也都很好。不知什么原因,她們都不喜歡男人。哦,我兒子都已經二十三歲了,初三畢業后就沒有繼續上學。我也正愁著該上哪兒給他說個媳婦來著哪。就是他。他平時開開車,給家具和新房屋繪繪畫,掙點錢。他說,你讓他到城里干他一年半載的,保準能給你帶一個漂漂亮亮的媳婦來。小伙子挺精神的啊。
  次桑說他跟人家互相留了電話號碼。
  瓊珍望了一眼索珍沮喪的臉。
  普吉白了一眼瓊珍:“我蠻以為有好消息。”好像事情壞在瓊珍手里似的。
  “我還不是嘛。”瓊珍一副掃興的眼神。
  米瑪倉決說:“要是能退回到十年前就好了啊。”
  普吉笑了笑:“你這話等于沒有說。”
  瓊珍接住話茬,用戲謔的口吻道:“感謝你說了一句千真萬確的廢話。”
  過完年,瓊珍及其丈夫要返回拉薩。途經溪喀孜時,他倆跟開車送他倆的一個親戚到一家可容納幾百人的餐館用餐。
  他們剛一落座,次桑就嘆口氣,感慨道:“難怪鄉下見不著姑姑。原來她們都跑到這些地方來了啊。”
  大約過了一個月,次桑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那頭說,那四個單身女人不想嫁人。有一個曾嫁過四個男人的女子。她人長得不錯,脾氣也好,她愿意嫁給你們的小外甥。可是聽她媽媽說,她嫁給誰,誰就要遭殃。現在她一個人過著。
  次桑問:“她有幾個孩子?”
  對方答:“一個也沒有。”
  次桑對妻子說:“這個女人可能沒有生育能力。”
  瓊珍說:“這不更好嗎?”
  次桑暗忖,生不生孩子是一回事。能不能生,又是一回事。不能生孩子,就不是個完整的女人。
  瓊珍正要打電話,把這個消息告訴她的姐姐索珍。可電話還沒來得及打,就接到她弟弟打來的電話,說,小外甥變得神神叨叨的,又是哭,又是笑,又是唱,又是跳的,不吃不喝不睡覺,整天價在他和媳婦的臥室里瞎折騰,聲音變得跟她自縊的媳婦一模一樣,連走路姿勢也跟他媳婦很像。
  他變成這個樣子,索珍又開始哭了起來。
  
  注:
  *湯庫:挼糌粑用的小皮囊,多為綿羊皮。
  *壩:藏語,音譯。意為糌粑團。
  
  作者簡介
  班丹,藏族,西藏乃東人,大專學歷,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西藏作家協會理事。業余從事漢、藏雙語小說、散文、詩歌等創作及藏漢(漢藏)翻譯。作品散見于《芳草》、《西藏文學》、《西藏文藝》(藏)、《西藏群眾文藝》、《雪域文化》(藏)、《西藏日報》(藏、漢文)、《邦錦梅朵》(藏)、《民族文學》、《十月》、《西藏民俗》、《中國檔案報》等報刊雜志。出版有中短篇小說集《微風拂過的日子》(藏羚羊叢書·小說卷)。詩歌《溫暖的陽光照西藏》(藏)獲得“西藏自治區粉碎‘四人幫’以來文學創作獎”二等獎;短篇小說《刀》獲得西藏第六屆“新世紀文學獎”,并入選《當代西藏漢語文學精選1983——2013》(鐘怡雯、陳大偉主編·臺北·萬卷樓);中篇小說《飄落袈裟》由《小說選刊》2015年第12期轉載;小說《走過的路程》(藏)收入《西藏小說選》;小說《陽光背后是月光》收入《夏日無痕——西藏小說選》;散文《感悟生命》收入《西藏行吟——西藏詩歌散文選》和《新中國成立六十周年少數民族文學作品選散文卷》;翻譯作品《風箏·歲月和往事》(短篇小說·藏譯漢)、《斯曲和她五個孩子的父親們》(中篇小說·藏譯漢)分別獲得西藏自治區首屆翻譯作品獎三等獎和西藏自治區第五屆“珠穆朗瑪文學藝術獎”銅獎,并收入《當代藏族小說譯選集》;歌詞《歡騰的草原》和《藏族兒女歡迎你回歸祖國懷抱》分別獲首屆“才旦卓瑪藝術基金獎”優秀獎和第二屆“才旦卓瑪藝術基金獎”一等獎。
  現按有關退休優惠政策,提前離崗,在家賦閑。
 
球探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