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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血巴山(上)

長篇小說
 
鐵血巴山(上)
 
遠山.著
 
  長篇小說《鐵血巴山》內容題要: 
  當年紅四方面軍撤離川陜革命根據地時,留下三百余人槍組成留守陣地游擊隊——即巴山游擊隊,繼續堅持敵后游擊戰爭。蔣介石消極抗日,積極反共,下令國民黨川、陜兩省的軍閥,向川陜蘇區人民和留守根據地的紅軍巴山游擊隊反復進行“清剿”。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和復雜、殘酷的環境中,巴山游擊隊全體指戰員為了中華民族的獨立和人民的解放事業,與數十倍于我的敵人浴血奮戰五年之久,終因寡不敵眾、彈盡糧絕,全部壯烈犧牲在大巴山上。

 
  
  光霧山深處,隱藏著神奇的自然山水,蘊藏著大巴山的神秘,掩映著大巴山的美麗。然而,在這風景如畫的群山林海之中,但見硝煙蔽日、殺聲震耳……原來是紅四方面軍留守川陜革命根據地的紅軍獨立師與國民黨胡宗南主力在此血戰。這是一場敵我力量極其懸殊的戰斗,紅軍獨立師的人越來越少,而陜南敵軍卻越來越多。
  紅軍戰士慘死在敵人的機槍下,紅軍女戰士拉響手榴彈與敵人同歸于盡,敵人猛烈的炮火在我方陣地上炸響,紅軍戰士不斷有人被炸飛到天空……
  土道上,敵人仗恃著人多,成群結隊擁來。
  紅軍戰士掄圓膀子,將拉著火線的手榴彈一起投向敵軍。
  手榴彈在敵軍中間開花,強烈的爆炸聲震得山谷嗡嗡作響。土道上,石裂土迸,硝煙彌漫,敵人遭遇伏擊,哭爹喊娘抱頭鼠竄。
  紅軍獨立師師長劉子才指揮戰士們,如猛虎般撲向土道。
  山坡上的樹林里忽然槍聲大作,一串串火舌和手榴彈密如織雨般襲向紅軍戰士,事發突然,紅軍戰士成排撲倒。
  劉子才大驚失色,情知又中了陳蘭亭的圈套。他隱藏在一塊巨石后,一顆手榴彈在身邊不遠處爆炸,立刻有四五名紅軍戰士被炸上天空。
  敵軍的重機槍火力極猛,壓得紅軍戰士抬不起頭,又有四五名紅軍戰士栽倒在地上。劉子才雙目血紅,吼叫著指揮隊伍應戰。
  樹林里負責打掩護的紅軍獨立師副師長李光榮看見師長劉子才中計,慌忙指揮戰士集中火力,對著敵人的重機槍開火。
  敵人的重機槍手猝不及防,機槍頓時啞了,劉子才暗自慶幸,迅速組織戰士向李光榮靠攏撤退,土道上人吼馬嘶,盡是黑壓壓的敵人,機槍在片刻的停頓之后,又開始吼叫起來。
  李光榮率領紅軍戰士不得不重新尋找隱蔽點,猛烈還擊。劉子才指揮戰士沖下山坡,與李光榮合兵一處,以便集中火力對抗敵軍。
  槍聲暫時停了下來,四野靜悄悄的。
  劉子才已打紅了雙眼,見山下如蟻的敵人從四面八方向山上爬來,他大聲對蹲在身邊的副師長李光榮說:“敵人來勢洶洶,看來只有拿命一搏了。將所有的子彈收集起來,待敵人近了,再集中火力,將他們壓回去。”
  山下的敵人聽不到紅軍的槍聲,國民黨陜南特遣司令陳蘭亭揮著手槍,大聲對南鄭喜神壩民團頭子朱南軒的隊伍吆喝道:“劉子才他們沒有子彈了,抓活的,抓一個賞大洋五十,打死一個賞十塊。”
  民團的人一聽到賞錢,立即成了忘命之徒,爭先恐后地向山上爬來。劉子才借著土坎作掩體,距離二十米時,喊聲“打”,幾挺機關槍和各種長短槍一齊向敵人開火,瞬間便有數十個團丁倒下。敵人慌忙趴下,不敢動彈。接著又是幾十顆手榴彈,如飛鳥一樣撲向敵群,一陣爆響,炸得團丁們抱頭向山下竄去,無論朱南軒喊破嗓子,也阻擋不住他手下那些嘍啰后退的腳步。
  劉子才望著敗下山去的敵人,臉上那緊皺的眉頭暫時得到了一點兒松弛。當他的氣還沒出均勻的時候,只見師參謀李小元匆匆跑到他面前,十萬火急地報告說:“報告師長,三營陣地也丟了。我軍傷亡慘重,全師剩下不足兩百人了。敵人從漢中來的增援部隊源源不斷,我們已經完全陷入敵人的重重包圍之中!”
  劉子才頹然坐在地上。
  獨立師政委王天海走到劉子才跟前,焦急地說:“老劉,形勢太險惡了,如不趕緊突圍,咱們就會全軍覆沒了!”
  劉子才汗流滿面,兩眼茫然地盯著地圖,一籌莫展。
  王天海轉身問李小元:“李參謀,趙明恩那里情況怎么樣了?”
  李小元回答說:“就他的二營情況稍好一點兒!”
  王天海吩咐說:“通知趙營長,請他立即趕到師部來!”
  李小元二話沒說,轉身沖了出去。
  坎坷的米倉古道兩旁全是高大的山毛櫸和樺樹林,林木高大,掩蓋的古道不見天日,神神秘秘地在林中穿行。
  李小元朝著槍彈聲最激烈的方向奔跑著。
  此時,敵軍正向趙明恩的二營發起猛攻,不停地響起爆炸聲,硝煙四起,火光沖天。
趙明恩指揮著戰士借著硝煙的掩護,由兩側沖向土道。
  突然,從小山崗背后竄出大批國民黨正規軍來。在機槍的掩護下,陳蘭亭帶領著數百生力軍從正面發起沖鋒。軍號凄厲,敵人端著刺刀哇哇吼叫,山包被槍彈掃得一溜溜冒煙。
  趙明恩見情況突變,急喊道:“快,快往敵人堆里投手榴彈!打呀!”
  幾十顆手榴彈飛過去,在土包前騰起一道爆炸的土霧,硝煙過后,敵人仍然吼叫著沖過來。
  朱南軒從石堆后冒出頭,見援兵來到,指揮手下向紅軍開火,里外夾擊,紅軍戰士不斷有人中彈倒下。
  趙明恩雙目血紅,手槍連揮,喊道:“同志們,沖過去,跟他們拼刺刀!”
  山野中人影晃動,刀槍碰擊,鮮血四濺,吼罵慘呼聲不絕于耳。
  唐副營長掄著大刀,赤膊著淌血的上身,殺紅了眼。他一個人對付七八個敵人,一連砍翻三個,敵人頭在腳下骨碌碌滾。朱南軒老遠看見,端起一挺機槍,一梭子子彈擊中唐副營長的胸口,他慘叫一聲,鮮血迸流,搖晃而倒。
  趙明恩看見唐副營長犧牲,悲憤難當,端著雪亮的刺刀,刺進一個粗壯敵人的胸口,斜眼見一名矮個子敵人在廝殺中被死尸絆倒,他迅疾撲上,將敵人捅死在地,然后拔出血淋淋的刺刀,悲愴地高喊:“同志們,唐副營長犧牲了!殺敵人,為他報仇啊!”
  一時間,群情激奮,紅軍戰士奮勇爭先,越戰越勇。
  陳蘭亭揮舞軍刀砍倒了一名紅軍戰士,看見趙明恩正與自己的部下廝殺,知道他是頭領,便悄悄繞到他身后,猛地舉刀欲剁。一顆子彈從側面土堆旁飛來,打中陳蘭亭的左耳,軍刀在半空落地,鮮血狂濺。原來這一槍是李小元打的,也就是說,是他這顆子彈救了趙明恩的命。
  危急時刻,李小元大吼一聲:“同志們,活捉陳蘭亭。沖啊!”
  幾乎同時,紅軍獨立師獨立連連長管青山也率領著幾十名紅軍戰士沖過來加入了戰斗。
  陳蘭亭對付趙明恩部已處下風,再加上紅軍虎將管青山的增援,敗勢立現,戰斗轉眼間成了屠殺,凄厲的慘叫聲不時在野地里回蕩。
  朱南軒趴在大石后,見勢不妙,貓著腰鉆進土道旁的樹林里,逃之夭夭。
  陳蘭亭部也在趙明恩部的猛烈反擊下一窩蜂地敗下陣去。
  李小元快步跑到趙明恩面前,大聲叫道:“趙營長,劉師長和王政委請你立即趕到師部去。”
  趙明恩問道:“師部情況怎么樣?”
  李小元回答說:“師部遭遇楊曬軒部重重包圍,情況十分危急。”
  管青山渾身塵土、血跡,貓腰跑來,憤怒地叫道:“趙營長,這打的什么仗呀?師部盡他娘的瞎指揮!”
  趙明恩斷然吩咐說:“管連長,你帶二連從側面偷襲敵人,我從正面反擊。打退敵人后,立即撤到后面高地!”
  管青山說:“是!”隨即跑下。
  警衛員楊芝芳帶女紅軍戰士李幺妹順著戰壕跑來。
  楊芝芳大聲叫道:“趙營長,女子獨立連不行了!”
  趙明恩著急地問:“李幺妹,女子獨立連怎么啦?”
  李幺妹流著淚說:“趙營長,我們只剩下八九個人了,肖連長請求你盡快派人增援!”
  趙明恩大吼一聲道:“楊芝芳,你帶警衛班跟李參謀快速增援師部,告訴劉師長和王政委,我到女子獨立連去了。三班,跟我上!”說罷,他帶領三班戰士一陣風似的消失在山林深處。

  
  紅軍獨立師女子獨立連被壓縮在一個地形十分不利的山坳里,兩廂埋伏著大批敵人,他們正虎視眈眈地盯著女子獨立連。
  敵副官跑到陳耀武面前稟報說:“報告團長,紅軍女子獨立連的人已全部被我們壓縮到眼前的山坳里,她們就是插翅也難飛了!”
  陳耀武問:“小娘們兒還有多少活口?”
  敵副官說:“也就十來個人。”
  陳耀武說:“告訴弟兄們,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輕意開槍,更不能傷了這些女人。盡量將她們活捉回去,賞給兄弟們開葷。俗話說,三年兵當滿,老母豬當貂蟬,何況眼前是一幫如花似玉的小娘們兒!”
  槍聲、爆炸聲停了,山頭上傳來了敵人的喊話聲。
  “紅軍女子連的姐妹們,你們已掉入我們陳團長布置的天羅地網,不要再作無謂的抵抗,否則只有死路一條。”
  “紅軍姐妹們,你們被包圍了,趕快投降吧,國軍優待俘虜……”
  獨立連連長肖桂芳回頭對眾人說:“姐妹們,我們不會成為革命的叛徒,絕不向敵人投降!”
  女戰士們齊聲響亮地說:“肖連長,我們相信你!活,咱們在一起!死,咱們也在一起!”  
  肖桂芳舉槍向敵人射擊,槍聲再次大作,一場更加殘酷的戰斗打響了。
  肖桂芳帶領女戰士們頑強地抗擊著敵人。
  由于地勢對敵人十分有利,敵人的子彈就像長了眼睛一樣射過來,女戰士們隨即一個個倒地犧牲。
  女戰士陳秀蓮躲在大石后,雖然在不停地向敵人射擊,但子彈卻全部打到了天上。
  肖桂芳朝陳秀蓮吼道:“瞄準了再打!節約子彈!”
  沒過多久,槍炮聲停止了,吶喊聲也消失了,山野靜悄悄的。
  再看陣地上,此時只剩下肖桂芳和陳秀蓮兩人。
  陳秀蓮望著陣地上女戰士們那橫七豎八的尸首,眼中充滿了恐懼。她發軟地靠在大石上,目光呆滯,絕望地說:“連長,我沒子彈了,也只剩下咱們兩個了!”
  肖桂芳語氣堅定地說:“我槍里還有兩顆子彈,咱們寧死不當俘虜。這輩子不能革命到底,下輩子咱們還是紅軍的人。”
  這時,山坳兩邊山坡上傳來敵人的喊聲:“肖桂芳、肖連長,投降吧,陳團長看重你是一個女中豪杰,答應給你一個團副當,今晚就讓你跟他成婚,洞房都準備好了!”
  肖桂芳怒不可遏地朝著喊話的敵人正要開槍,身后突然傳來陳秀蓮絕望的叫喊:“肖連長,要不然我們就到那邊去呆幾天吧。”
  肖桂芳怒不可遏地吼道:“你說什么?”
  陳秀蓮說:“又不是真投降,等風聲過了,再找機會逃出來。”
  肖桂芳說:“假投降也是對黨對紅軍的侮辱,你就死了這份心吧!”
  肖桂芳雙手端著手槍,向陳秀蓮頭上瞄準,但雙手卻在微微抖動。
  山坡上的敵人又在瘋狂地叫喊:“肖桂芳、肖連長,趕緊帶著你那個小姐妹投降吧!陳團長保證你們過來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受這種活罪了。”
  肖桂芳又掉轉槍口,尋找著喊話的目標。
  陳秀蓮見說服肖桂芳投降無望,拔腿便往山上跑。
  肖桂芳掉轉槍口,對著陳秀蓮厲聲喝道:“站住!再跑我就開槍啦!”
  陳秀蓮不聽,拼命地往山上奔逃。
  肖桂芳單手握槍,槍身劇烈晃動,又用雙手握槍,槍身還是抖動,兩只眼眶里的淚水也擋住了她的視線,眼前的目標越來越模糊。
  “砰”的一聲槍響,肖桂芳手中的槍口冒出一縷硝煙,陳秀蓮搖晃了兩下,卻沒有倒下去,回頭看了肖桂芳一眼,扭頭繼續往山上跑。
  “砰”的又是一聲槍響,肖桂芳手中的槍口第二次冒出硝煙,陳秀蓮搖晃了兩下,終于像一根木頭那樣重重地倒了下去。
  肖桂芳愣了一下,扔掉已沒有子彈的手槍,哭喊著奔向陳秀蓮:“秀蓮——”
  肖桂芳狂奔過去,抱起滿臉血肉模糊的陳秀蓮,哭喊道:“秀蓮,原諒我,我不得不這樣做啊!”
  肖桂芳把陳秀蓮的尸體抱起來,放到一個土坑里,然后動手將石頭和土塊往坑里扔。
  山上的敵人被肖桂芳的舉動驚呆了,半天才回過神來,又開始喊叫:“肖連長,你該做的事也都做完了,現在該跟我們回去上任了。”
  肖桂芳站起身來,用手理了理散亂的頭發,從懷里取出趙明恩送給她的那個小鏡子,對著鏡子照了幾下,理了理散亂的頭發,放進自己衣兜里。然后,她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便從容地走向絕崖邊,轉身望了一眼橫七豎八的姐妹們的尸體,縱身跳下山崖……
  野蠻的敵人狂吠著沖到女子連陣地上,無恥地蹂躪著紅軍女戰士的尸體。
  “沖啊!”趙明恩率領戰士們趕到,一陣機槍手榴彈,把敵人趕下山去。
  紅軍戰士們目睹自己的戰友、姐妹慘遭敵人的殺戮和糟踐,都感到剜心般的痛楚和憤怒!
  趙明恩含著淚為女戰士遮蓋好裸露的前胸,其他戰士用松枝落葉掩埋好女戰士們的遺體。
  李幺妹哭著說:“營長,沒有找著肖連長的遺體。”
  趙明恩悲愴地叫道:“啊?”
  一個身負重傷的女戰士睜開眼睛,哀求地說:“趙營長,別……別把我留給敵人。”
  趙明恩安慰她說:“放心吧,我背你走。”
  女戰士哀求道:“不,我不行了。媽呀,疼死我了,求求你,給我一槍吧!”
  趙明恩強忍著眼淚,掏出手槍……

  三
  山神廟戰斗異常激烈,這是一場敵我力量極其懸殊的戰斗。
  國民黨第二十八軍新編第九師師長楊曬軒的主力部隊已沖到山神廟外圍,從正面發起了沖鋒。
  敵人在炮火和機槍的掩護下,成扇面形向紅軍師部撲來,劉子才等漸漸招架不住,憑借每條溝坎,每一塊巖石,一邊抵抗,一邊朝后退。
  李光榮走到劉子才身邊,附在他耳邊小聲說:“后嶺是我剛才領人沖下來的地方,咱們獨立師只有這一條路可以逃。”
  突然,嶺頂軍號凄厲,擁下數百個戴鋼盔的國民黨兵。劉子才和王天海一見,皆大驚失色。
  楊曬軒站在高高的巖石上朝劉子才喊話:“劉師長,你們紅軍獨立師前有追兵,后有堵截,如今若想逃出去,比登天還難,趕緊放下武器歸順國軍。胡宗南長官說了,你歸順后,將川北陜南的散兵游勇仍改編為獨立師,委任你擔任少將師長,其他弟兄一律委以重任。”
  劉子才瞄準楊曬軒,一槍打飛了他的帽子,瞬即招來敵軍更加猛烈的攻擊。眨眼的工夫,師部便被壓縮在二百米的狹窄范圍內。
  劉子才知道情況危急,果斷下達命令:全體戰士分散行動,分各路突圍,如果有沖出去的,便在十日后到巴山桃園集合。命令下達完畢,他首先縱起身,端著機槍朝迎面而來的敵人沖去,口中大喊:“沖呀,同志們!殺一個夠本,殺多了有賺頭。”戰士們隨即持著雪亮的刺刀撲進敵群里。
  緊要關頭,管青山和獨立師特務連長竇祖武帶領一百多名紅軍戰士,沖過來一陣猛打,將敵人趕壓下去。
  劉子才感激地說:“竇連長、管連長,多虧你們來得及時!”
  竇祖武睜著一雙血紅的眼睛,憤恨地說:“劉子才,你一再不聽趙營長的勸告,咱們獨立師一千多紅軍戰士的性命就斷送在你手里啦!”
  管青山用手槍指著劉子才的鼻子吼道:“說!你是不是胡宗南的奸細?”
  王天海訓斥道:“管青山、竇祖武,你們要干什么?”
  竇祖武哭喊著:“我非殺了你小子不可!”
  王天海用手槍對著竇祖武吼道:“你敢胡來,我槍斃了你!”
  劉子才喃喃自語道:“我對黨犯了罪。”說著,緩緩地將手槍對準了自己的頭部。
  “師長!”趕回師部的趙明恩一個箭步搶到跟前,奪下他的槍,責備道,“師長,你怎么能這樣?”
  管青山憤恨地說:“趙營長,他是革命的敵人!”
  “住口!咱們是共產黨領導的紅軍,不是國民黨土匪!”趙明恩轉身對劉子才說,“師長,快下命令突圍吧!”
  劉子才低垂著頭,喃喃地說:“我已沒有資格指揮部隊了。”
  趙明恩急切地看著政委,叫道:“政委!”
  王天海也被這嚴重的局面弄得不知所措,說:“我,這——”
  趙明恩斷然地說:“好吧!現在大家聽我指揮!把全部輕重機槍集中到特務連,由竇祖武率領,從后山突圍,回到大巴山去,我帶直屬連斷后。突圍后,到桃園匯合。立即行動!”
  眾人應道:“是!”
  趙明恩吩咐說:“管青山,你要保護好師長和政委!”
  管青山應道:“是!”
  王天海說:“老劉,走吧。”
  劉子才說:“不,我留下來。”
  竇祖武端著機槍吼道:“同志們,沖啊!”
  戰士們奮不顧身地殺開一條血路。
  大批敵人蜂擁而來。
  趙明恩帶領戰士在山神廟前阻擊著敵人。
  劉子才不停地向敵人扔著手榴彈。
  楊曬軒氣急敗壞地吼道:“集中所有山炮,把山神廟給我炸平了!”
  一陣猛烈的炮擊后,山神廟房塌墻毀,悄無聲息。
  敵軍官舉起望遠鏡觀察,山神廟斷墻處,隱約可見紅軍戰士持槍嚴陣以待。
  敵軍官高聲喊話:“劉子才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趕快出來投降吧!國軍優待俘虜!一律不殺頭!”
  山神廟里依然沒有絲毫動靜。
  楊曬軒露出一陣得意的大笑,下達命令道:“嚴密封鎖喜神壩、蘆壩等各處出口,嚴防劉子才匪部逃竄。”
  敵軍官吼道:“沖!活捉劉子才!上峰有賞呀!”
  敵人小心翼翼地沖向山神廟。
  敵人向守廟的紅軍戰士射擊。
  紅軍戰士屹然不動。
  敵人沖進山神廟,這才發現原來守廟的紅軍是穿著軍裝的菩薩。
  楊曬軒氣急敗壞地吼道:“他媽的,給我仔細搜,每一處都不要放過,千萬別叫劉子才跑脫了。”

  
  竇祖武帶領疲憊不堪、傷殘頗多的紅軍戰士向桃園方向轉移,他們突圍出來只剩下二十幾個人了。
  管青山背著負了傷的參謀李小元艱難地走著。
  王天海也負傷了,他拄著樹枝,咬著牙走著,忽然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竇祖武趕緊奔來,把他背在背上。
  王天海說:“竇連長,讓大家休息一下吧!”
  竇祖武說:“政委,不行。咱們還得離敵人遠點兒才能休息。”
  突圍的戰士們倒在地上休息著。
  竇祖武焦慮地說:“不知道趙營長他們怎么樣了?”
  王天海長嘆一口氣,說:“唉!悔不該當初。”
  忽然傳來放哨戰士驚喜的呼喊:“政委、竇連長,趙營長他們回來啦!”
  趙明恩、劉子才一行人氣喘吁吁地奔跑過來,大家激動地圍了上去。
  趙明恩微慍地說:“竇祖武,怎么就在這兒休息呀?馬上趕路!”
  竇祖武應道:“是!馬上出發。”
  劉子才把王天海扶了起來。
  管青山扶著李小元走來,他一見劉子才,氣就不打一處來,怒吼道:“劉子才,你背著政委走!”
  劉子才默默地蹲下身去,背起王天海。
  王天海發現劉子才背上有傷口,關切地說:“老劉,你也受傷了!”
  劉子才一聲不吭地背上王天海就走。
  王天海心痛地說:“放下來!我自己走!”
  劉子才緊緊地把他背在背上,跟上隊伍。
  幾十個殘兵敗將慌不擇路地在原始森林里疾速奔走著,大片大片的烏云寵罩著天空。
  突然刮起一陣陣大風,山林里松濤怒吼,猶如千萬個妖魔鬼怪向殘兵們迎面撲來。一道閃電撕破了黑沉沉的天幕,一串驚天動地的巨雷在殘兵們頭頂炸響,整個大地都在顫抖。緊接著下起瓢潑大雨,豆大的雨點打在樹葉上唰唰作響。殘兵敗將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雨澆成了落湯雞。
  趙明恩率領著這支從敵人虎口里逃出來的殘部,艱難地行走在叢林之中,暴雨把他們弄得更加狼狽。大家都沉默著,慘敗的劇痛和對前途的憂慮,以及如磐的風雨壓抑著他們的心。
  一行殘兵敗將緊走慢趕,來到一塊原始森林空地時,天也漸漸黑了下來。夜霧在林間彌漫,松濤如訴,狼嚎似哭。幸好這場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一頓飯的工夫,便雨過天晴了。要不然在這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里,到哪里去找躲雨的地方?神奇的是那場暴風雨趕跑了滿天烏云,竟然露出一輪皓月當空,照亮了整個大森林,也照亮了殘兵敗將們腳下的山間小路。
  隊伍來到南江縣境內的鐵爐壩,趙明恩下令讓戰士們原地休息。
  師參謀李小元快步走到趙明恩面前,凄然地說:“趙營長,咱們紅軍獨立師一千多人,只剩下五十六個人了。損失最慘重的是婦女連,只剩下李幺妹一個人,這是五十六人名單。”
  趙明恩拿著名單,半晌無語。片刻,他抬起頭來,吩咐楊芝芳:“楊芝芳,通知竇連長和管連長,兩小時后繼續行軍,天亮前必須趕到桃園寺!”
  “是!”楊芝芳快步離去。
  凄清的月光透過樹林,照在趙明恩臉上。他取出一個小本,取出一張照片,這是他與王桂蘭參軍前在達縣初中同學的照片,二人一起參加革命前前后后的情景立即浮現在他腦海里……
  原來二人當年都是川東地下黨,趙明恩是川東地下黨的宣傳科長,王桂蘭是聯絡員。說起趙明恩,那可是一個響當當的人物,能文能武,能說會道。他用一手漂亮的粉筆字在沿途書寫宣傳標語,走到哪寫到哪,人們都稱他為“粉筆大隊長”。趙明恩與王桂蘭是一個村里長大的,趙明恩住在村頭,王桂蘭住在村尾。趙明恩比王桂蘭大一歲,王桂蘭便管他叫恩哥,趙明恩也叫她蘭妹。二人都出生于達縣蒲家場普通農民家庭,靠種幾畝薄地謀生,日子過得十分清苦。他們從小便在一起割草放牛,扯豬草、打柴、挖野菜。到了該上學的時候,二人從小學到初中都是同學,成績都名列全班前茅。到了上初中年齡,趙明恩已出落得一表人才,王桂蘭長得更是如花似玉。二人郎才女貌,志同道合。在蒲家場上初中時,他們特別喜歡鎮上的小溪,從大山里靜靜地流淌出來,清洌甘美,在陽光的照耀下,那水中五顏六色的鵝卵石,波光粼粼的水面下游動的小魚充滿無盡的誘惑。趙明恩和王桂蘭經常在小溪中捉魚摸蟹,也做“過家家”的游戲。不久,二人便開啟了蒙蒙朧朧的初戀。
  一起考入達縣中學后,受進步教師影響,他們開始接觸馬列主義,與同學共同創辦《半月刊》,進行革命宣傳。一九二六年,趙明恩和王桂蘭雙雙加入共青團,次年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一九二九年秋,趙明恩受黨組織派遣,到四川宣漢縣王家場英靈小學,以教書為掩護,開展黨的工作。一九三0年春,任中共達縣蒲家場黨支部書記,創辦農民夜校,組織農會,開展農民運動。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后,積極領導群眾進行抗日宣傳活動,因叛徒告密被捕入獄。一九三三年十月,紅四方面軍解放達縣,他被解救出獄,任蒲家鄉蘇維埃主席。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任中共綏定道委秘書長,后調到紅三十三軍做宣傳工作。紅三十三軍是原川東游擊軍,原川東游擊軍是一九三一年夏由中共四川省委派王維舟去宣達地區組織起來的。那里是王維舟的家鄉,又是他長期從事地下活動的地方,以前發動過兩次游擊戰爭,有廣泛的群眾基礎。游擊軍成立后,在中共川東軍委和梁(山)達(縣)中心縣委的領導下,曾不斷給劉存厚部以打擊,在梁山萬里槽、宣漢南壩場、達縣蒲家場等地創建了數塊游擊根據地。紅四方面軍人川后,王維舟曾派人去通南巴聯系,因沿途敵人警戒森嚴,派出的人有去無回,未能如愿。這次紅軍發起宣達戰役,王維舟得到信息后,召集緊急會議,連夜部署,發動附近的數萬農民拿著鳥槍、大刀、梭鏢、扁擔參戰。許世友率九軍一部抵南壩場與川東游擊軍會師后,依靠廣大群眾的有力配合,將敵人八個團全部擊潰。月底,在宣漢召開群眾大會,川東游擊軍改編為紅三十三軍。王維舟任軍長,楊克明任政治委員,羅南輝任副軍長。趙明恩記得川東游擊軍與紅軍會師時,在宣漢城西門外廣場上召開了數萬人的群眾大會。大會上群情激動,全體游擊隊員興高采烈,幾十里外的群眾都趕來慶祝。大會之后,宣漢全城如同過年一般,到處紅旗飄揚,家家張燈結彩,鞭炮聲不絕,群眾自發的歡迎活動延續了三天三夜。
  不久,趙明恩調任綏定道委秘書長、宣傳部長。
  王桂蘭與趙明恩雖然同在川東地下黨工作,但一年之中卻難得有兩天見面的時間。紅四方面軍入川,在通江縣創建了川陜革命根據地,王桂蘭被派到紅江縣(今通江縣涪陽鎮)委任宣傳干事,縣委書記便是張琴秋。說起張琴秋,那可是大名鼎鼎,她留過洋、在國外念過大學,文武雙全,會打雙槍、騎白馬,通五國語言,據說還能在馬背上寫文章。她人也長得漂亮,再加上那高雅的氣質,在紅四方面軍享有很高的聲譽,大家都喜歡叫她張大姐。
  一九三一年五月,張琴秋便任彭(湃)楊(殷)軍事政治學校政治部主任。每天早上軍號一響,她總是第一個來到操場,腰束皮帶,斜掛短槍,顯得英姿颯爽。當時紅軍女戰士屈指可數,而女指揮員就更是鳳毛麟角了。年僅二十七歲的女政治部主任張琴秋,顯示出了卓越的才華。她組織宣傳隊時,親自教姑娘們跳蘇聯海軍舞、烏克蘭舞。到了一九三二年秋,在蔣介石二十萬大軍的“圍剿”下,鄂豫皖蘇區第四次反“圍剿”失敗。在決定紅軍的行動方針的黃柴畈會議上,張國燾、徐向前、陳昌浩等負責人都贊成紅軍主力跳出鄂豫皖根據地,越過平漢線,伺機殲敵后再返回根據地。此時,已擔任紅七十三師政治部主任(師長為王樹聲)的張琴秋隨大部隊轉移。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一日,紅四方面軍向西挺進,轉戰了三千多里,翻秦嶺過巴山,從漢中進入川北通江縣,在那里創建了川陜革命根據地。轉移途中,在小河口會議后,張琴秋被任命為紅四方面軍政治部主任,成為紅四方面軍的主要領導人之一。當紅四方面軍在川陜大巴山區立足穩固后,張國燾開始秋后算賬,罷免了曾對自己獨斷專權提過意見的張琴秋的紅四方面軍政治部主任一職,貶其為川陜革命根據地紅江縣縣委書記,后又調任紅四方面軍總醫院政治部主任。王桂蘭一直在張琴秋身邊工作。后來,張琴秋派遣王桂蘭潛伏在南江縣長池壩發動群眾,紅軍后來在那里設置了長赤縣蘇維埃政府,將“池”字改為“赤”字,也就是赤化長池壩的意思。張琴秋也奉令把通江紅軍婦女獨立營帶到長池壩,后來又成立了紅四方面軍婦女獨立團,由張琴秋擔任團長兼政委,配合紅三十軍行動。王桂蘭被任命為婦女獨立團政治部副主任兼一營一連連長,可惜的是在一次執行任務中不幸犧牲。這個不幸的消息還是一年之后,由紅軍獨立師女子獨立連連長肖桂芳告訴趙明恩的。原來,紅四方面軍強渡嘉陵江北上時,總部從婦女獨立團抽調一個連的兵力充實給留守陣地的游擊隊,也就是劉子才率領的紅軍獨立師,將紅軍婦女獨立團二營三連改命名為紅軍獨立師女子獨立連,連長便是肖桂芳。肖桂芳也是達縣人,曾在趙明恩的宣傳科當過一段時間的干事,后來調到通江婦女獨立營工作,成立婦女獨立團時擔任二營三連長。肖桂芳帶領女子獨立連直接配合趙明恩的二營行動,打過許多硬仗和惡仗,二人在一年多的戰火中結下了革命友誼。當然,這也是肖桂芳主動追求趙明恩的。由于戰斗任務關系,二人幾乎每天都要在一起,日久生情,肖桂芳難免有對趙明恩情不自禁的時候,但趙明恩卻極能控制自己的感情,絕不對肖桂芳越近雷池一步。
  月光下,趙明恩回過神來,嘆息一聲,淚光閃閃地望著附近的一塊大石,這是一塊光潤潔白的大理巨石,耳邊又想起徐向前總指揮臨別時站在這塊大石上講話的聲音。
  徐總指揮站在巨石上,對留守根據地的將士們充滿信心地說:“你們一定要堅守住這塊根據地,我們打敗日寇就會回來的!”
  趙明恩印象最深的是,徐總指揮拉著劉子才的手,語重心長地說:“你們在這里要好好留守陣地,繼續堅持敵后游擊斗爭,等候我們回來。大部隊不在了,打得贏是你們,打不贏也是你們了!”
  徐總指揮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響,然而劉子才卻嚴重違背徐總指揮要他守留陣地的戰略意圖,終究造成今日的慘敗。
  趙明恩低頭掃視著席地入睡的戰士,仰天長嘆一聲。他沉思著,今后的路該怎么走?
  大巴山的天真是孫猴子的臉,說變就變。剛才還是一輪皓月當空,瞬時又聚起了烏云,月亮在漫天的烏云中艱難地穿行著。
  王天海靠在一棵大樹上,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憂郁,他耳邊仿佛也響起方面軍政治部主任傅鐘對他的囑咐:“天海同志,總部決定任命你擔任留守川北陣地獨立師政委,與劉子才同志同心協力,帶好這支部隊,在川陜根據地繼續堅持斗爭。”
  王天海極不情愿地說:“不,首長,我不愿留在根據地,我要和主力紅軍一起走。”
  “天海同志,這是總部的決定,要堅決執行!”
  王天海長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
  此時,深而神秘的深秋之夜,山色迷蒙,神奇而壯觀。
  秋風低吟,秋蟲淺鳴。

  
  雄渾、綿延的大巴山,峰巒疊翠,林海莽莽。
  蒙眬的山野,逐漸清晰,現出了彎彎曲曲的灰白山道。太陽剛從桃園寺山頂露出紅臉,天空瓦藍瓦藍。朗朗秋風,吹得漫山遍野的楓樹和青杠樹波瀾起伏,紅葉滿天飛。
  這里地勢南北高,中部低,山聳嵌空,焦家河自東向西橫貫其間。這里是自然風光薈萃的地方,沿河直下,崖石奇特,古木參天,日光罕照,水質潔靜,嘉魚潛游。燕子巖峰叢有似廬山奇峰怒拔,有似黃山瑰麗典雅,有似峨嵋飄逸秀美,有似劍門陡峭險峻,雄、奇、秀、幽相映生輝,多彩多姿,統一和諧。
  趙明恩率領著五十六個疲憊不堪的紅軍隊伍,在山道上忽快忽慢、時隱時現地行走著。
  李小元對趙明恩說:“趙營長,隊伍已到達南江境內的桃園寺。”
  趙明恩說:“繼續前進!”
  王天海問李小元:“你是本地人,這里為什么叫桃園寺?”
  李小元說:“桃園寺是為紀念三國劉備、關羽、張飛結義建寺而得名。”
  王天海說:“劉關張桃園結義的故事應發生在涿郡,即現在的河北涿州,是什么人在這深山野嶺也建起桃園寺來?”
  李小元說:“王政委有所不知,當年劉備與曹操爭奪漢中,在這一帶進行過無數次生死較量。這滿山遍野都是三國文化,每塊石頭上都刻著三國文化呢!”
  王天海呵呵笑著說:“看不出來,李參謀還是一個三國通呢!”
  趙明恩說:“部隊繼續前進,將大本營設在當年張飛大敗張郃的牟陽城。”
  李小元說:“咦,趙營長對這一帶的地形比我還熟悉!”
  趙明恩說:“我在紅三十三軍宣傳部擔任科長時,為確保萬源保衛戰的順利進行,王維舟軍長派我隨三十三軍秘書長魏傳統到陜南做大土匪王三春的統戰工作,便來過這一帶。”
  李小元說:“原來趙營長與王三春有交情,以后萬一在這一帶再碰到,也許他會手下留情的!”
  趙明恩說:“你還別說,以后咱們還將繼續做他的統戰工作。關于王三春的龍門陣,我會慢慢給你們道來……”
  趙明恩給大家講述的這個王三春本名叫王汝林,出生在巴中的一個小山村里,一位平淡無奇的莊稼漢子,靠幾畝薄地養家糊口。后來學會了石匠手藝,長年在外做石匠活路。當他一次出遠門回家探妻母,痛悉妻子被族長先奸后賣,雙目失明的老母悲憤而亡時,他怒火萬丈,夜闖族長家院,血刃其全家以雪恨。族長強暴了他的老婆,他一氣之下殺了族長,一把大火燒毀族長孽宅以解大恨。
  王三春逃至漢中南鄭縣白家落腳,在兩年多的長工生涯中,以其聰明能干,漸贏白家厚愛,繼而獲得白小姐的暗戀。后來,他做了白家的賬房先生,白家欲將其招為贅婿。誰知,平地起風云,當地民團團總貪慕白小姐的容貌,欲將其霸占。他先以強盜手段攔路搶劫,后又收買鎮長為媒,逼迫成親。王三春面對突然降臨的大辱大仇不能呑咽,赴死以報。可他未行仇殺先落網,被團總的伏兵捕住,反以兇犯定罪。很快,團總公報私仇,將王三春和白家小姐一同槍斃。誰知法場臨刑,二人竟奇遇救星,被巴山悍匪孫杰(王對其有救命之恩)的隊伍搶救,他和白家小姐遂一同落草為寇。后來,孫杰被川軍劉存厚剿滅,王三春重起旗號,拉起一支殺富濟貧的隊伍鎮槐軍。王三春的口號是劫富濟貧,把富人的財產分給窮人共有,把富人的土地分給窮人耕種,讓巴山百姓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在這種口號的誘惑下,他很快便聚集起了四五千人馬,先是在漢中、安康、達縣、巴中、廣元、南江等州縣攻城略地,搶劫國庫,后來發展到不僅搶劫富人,就連窮人也不放過。百姓四季莊稼一旦成熟,他們也要搶收,飼養的豬雞牛羊更是他們下手的目標。被蒙騙入伙的嘍啰們很快發現王三春是一伙打家劫舍、偷雞摸狗的土匪,但想離開卻為時已晚,王三春心狠手辣,給嘍啰們規定了一條駭人聽聞的紀律,誰要膽敢逃跑,逮住之后不僅要割下一只耳朵作記號,而且還要把他全家抓上山來開荒種地,十年之后方才放回。為了腐蝕那些被誘騙入伙的嘍啰,王三春讓他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并把從外地搶來的女人供他們淫樂。不似神仙勝似神仙,嘍啰們再沒有一個愿意逃跑下山的,都愿意死心塌地為王三春效忠,為巴山鎮槐軍賣命。
  王三春后來歸順了“朝廷”,卻沒有歸宗向道的機會,四川大軍閥田頌堯玩弄空牌把戲,無餉無需更無彈,實為愚弄。更有甚者,還欲趁機鏟除。再后來,田頌堯五萬大軍在通江圍攻紅四方面軍時,王三春的隊伍被國軍逼至前沿充當炮灰。與紅軍幾經戰陣,損失慘重,而國軍督戰隊不容退卻,甚至大加殺罰。田頌堯一怒之下揮戈反擊,打垮國軍督戰隊臨陣脫逃,自此重返江湖綠林之路。
  王天海對趙明恩說:“以前只聽說王三春是個無惡不作的大土匪,照你這樣說,倒還是個人物。你們紅三十三軍軍長王維舟、政委楊克明我都很熟悉,秘書長魏傳統那可是一個大秀才,詩詞書畫樣樣精通,紅三十三軍所過之地沿途書寫的那些大幅宣傳標語,大部分都是出自他之手。聽說你們二人是老鄉?”
  趙明恩說:“是的,我和魏傳統都是達縣浦家場人。”
  李小元說:“趙營長真好記性,跟隨魏傳統跑了一趟便將這一帶記得這樣清楚。”
  趙明恩說:“這可不止是那一趟。咱們紅四方面軍大部隊強渡嘉陵江前三個月,總部又派我提前到這一帶做宣傳工作,一是動員當地群眾支援大部隊過江,二是為我們這支留守部隊提前打好基礎,跑遍了這一帶的山山嶺嶺,地形自然熟了。不信我可以一口氣給你們背出一串小地名來,諸如桃園、關壩、大壩、光霧山、大小蘭包……”
趙明恩一路上把這些故事講完,隊伍也就到了漢平關,他下令就在當年張飛大獲全勝的地方安營扎寨。

  
  紅軍獨立師余下五十六人的隊伍棲身在一個當地人稱為龍王洞的巖洞里。龍王洞如開嘴的龍,上下額有石塊排列似龍嘴之齒,洞中有一矩形鐘乳石似龍舌,下額有石突出如龍的下巴骨。在距龍王洞頂五米高的地方,沿著山勢走向,橫著修有一條近百米長的防御洞,上面修有了望口和投擲口,相傳也是當年諸葛亮與曹操爭天下派人在這一帶屯兵而建,也有人說是當地人為躲避戰亂或土匪,具體是哪朝哪代修建的也就無法考證了。龍王洞地勢險要,居高臨下,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稱,是一個備戰的好地方,故當地人又稱它“藏兵洞”。
  龍王洞位于桃園鄉東南角,洞頂呈弧形最高十米,寬約三十米,深十五米,洞內可容數百人。其洞被一簾瀑布所遮隱,清泉長年從深洞中流出,涓涓依漣,漾盈于大河岸邊,觀之甚美。在常態下洞簾瀑布寬約五米,高三十米,若遇雨季那更是壯觀。瀑布飛流直下,怒吼著向焦家河狂奔而去,它沖刷著山間巨石,濺起巨大的浪花,形成一片雨霧,彌漫著整個山間。由于瀑布的作用,在龍嘴前形成一個巨大的潭,潭深約十米,有人說那就是龍王的水杯。
龍王洞三面環山,均為懸崖峭壁,洞右側五十米處,有一條通往牟陽城的古棧道。洞口附近自然植被保護較好, 那里樹木繁茂,蒼翠蔥郁,終年云霧繚繞。
龍王洞中之清泉源于燕子巖后山,因伏流山洞較長遠,故泉水清涼,加上出水洞前臨潭后抵巖,仰望天空一線,日照甚少,亦涼氣襲人,甚為涼爽。清泉在龍王洞中,龍王洞因而也是涼氣襲人,陰森可怖。盛夏酷暑,行路人走得疲乏便鉆進龍王洞,頓覺分外涼爽,暑熱全消,心曠神怡。龍王洞洞壁,巖石嵯峨,形態萬千,天然造境奇特,有如飛禽走獸,人態神姿,其精湛瀟灑如出自鬼斧神工。洞外千丈懸巖倒掛,山影倒映潭中,在粼粼波光里晃動,水下山光影景更加秀麗與離奇,引人入勝。
  龍王洞里燃起一堆熊熊的柴火,三塊石頭支著一只冒著熱氣的鐵罐,鐵罐里的水“咕咕”地叫著。
  紅軍獨立師黨委擴大會議此時正在龍王洞里緊張地進行。十幾個原紅軍獨立師的干部心情沉重地圍坐在火堆旁,低著頭聽王天海講話。
  劉子才坐在角落里,兩眼蓄滿悔恨的淚水。
  趙明恩嘆息一聲,給火堆添了一把柴禾。
  會上,大家嚴厲批判了劉子才同志在軍事上硬打硬拼,不注意保存有生力量,在建立游擊根據地的問題上,不善于依靠根據地人民發展革命力量,建立鞏固的根據地。在對待敵人的問題上,犯了不善于分化瓦解,區別對待,重點打擊頑敵等“左”的錯誤思想。
  會議決定將原紅軍獨立師整編為一個營兩個隊(也稱兩個連),對外稱呼為巴山游擊隊。會議討論并通過了有關建立和發展游擊區域的一系列方針、政策。
  會議討論并一致同意了趙明恩同志提出的“打陜安川,團結抗日”的戰略方針,也就是以南江北部桃園一帶山區作為游擊根據地,充分依靠根據地群眾和原蘇維埃的干部,來發展革命力量;爭取南江地區的地方勢力與游擊隊合作,或者使之中立,以求得游擊隊有一個比較安定的后方,主要打擊陜西富豪,以擴大革命的影響。同時還定了五條紀律:
  一、吃平等、穿平等,命令來了不平等。
  二、不準抽大煙、吸毒,違者嚴懲。
  三、一切繳獲交公,統一處理,不準私拿,違者立即查處。
  四、不準毀壞老百姓的東西,借東西要還,損壞東西要賠。
  五、不準奸盜色淫,違者嚴懲。
  竇祖武揭開鐵罐,抓出土豆,對眾人說:“熟了!吃吧。”
  一雙雙手伸進鐵罐。
  劉子才木然地坐著不動。趙明恩遞給他一個土豆,說:“吃吧!”
  王天海吃完一個土豆,接著說:“根據幾天會議討論,決定撤銷劉子才同志的領導職務。一致通過決定把原獨立師改編為巴山游擊隊,確定了打陜安川的斗爭策略,建立以桃園為核心的鞏固的根據地,由趙明恩同志擔任巴山游擊隊大隊長兼黨支部書記,我任政委,李小元任大隊參謀。下設特務連、直屬連、一隊、二隊、傳令班、后勤班。現在馬上集合部隊,由趙明恩同志宣布各連隊負責人名單。”
  李小元迅速集合好隊伍,戰士們在洞中列隊站著,神情肅穆。
  趙明恩宣布說:“任命竇祖武為巴山游擊隊特務連連長,李光榮為指導員。任命管青山為直屬連連長,鐘玉林為指導員。任命趙孔賢為一隊隊長,李自清為指導員。二隊隊長胡宗堂,副隊長熊德元,指導員李小元(兼)。管理排長方德全,司務長王保山,楊芝芳為傳令班班長。黨支部軍事委員趙孔賢,黨支部組織委員竇祖武,黨支部宣傳委員李小元,黨支部青年委員汪傳遠,少共書記李自清。”
  趙明恩停了停,朗聲說道:“同志們,我們是紅四方面軍總部留在大巴山的革命種子,革命受到了挫折。在這緊急關頭,對每個黨員、每個戰士,都是一場嚴峻的考驗。我們一定要堅持下去,迎接主力紅軍勝利歸來。我們現在的任務是保存力量,發動群眾,建立革命根據地,壯大紅軍游擊隊。請政委繼續講話。”
  王天海說:“同志們,這次蘆壩戰役的失敗是由于我們師指揮機關的指揮失誤而造成的,首先,我代表原獨立師黨委和師部,向由于我們指揮失誤而犧牲的一千多名紅軍戰士表示沉痛的哀悼,并向活著的全體干部戰士作深刻的檢討,我本人請求黨給予處分。”他停住話頭,瞟了一眼遠處的劉子才,接著說道,“這次慘敗的主要原因,是原獨立師師長劉子才的驕傲輕敵。鑒于他的錯誤所造成的嚴重后果,黨委決定:撤銷劉子才黨內外一切職務,并執行槍決。把劉子才帶上來!”
  兩個戰士把劉子才帶到王天海面前。
  王天海問道:“劉子才,你有什么說的?”
  劉子才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戰士們憤怒地吼叫起來:“說!”
  管青山吼道:“你狗日的威風哪里去了?”
  戰士們齊聲怒吼道:“槍斃他!”
  “為犧牲的戰友抵命!”
  劉子才低沉地說:“我對黨,對紅軍犯了罪,我愿意死。”
  眾人齊聲怒喊道:“槍斃他!”
  王天海遲疑地看了看趙明恩。
  趙明恩臉色鐵青,低頭沉默著。
  王天海艱難地一揮手,說道:“立即執行!”
  劉子才被押走了。
  趙明恩突然大吼一聲:“站住!”
  押送劉子才的兩個戰士和劉子才同時驚訝地回頭望著趙明恩。
  趙明恩對眾人說:“同志們,劉子才該死,一千多名紅軍戰士的生命啊!我恨不得立即砍他的頭。可是,我們是共產黨的隊伍,有黨的紀律。劉子才作為獨立師師長,指揮失誤,給革命造成慘重的損失。但是,他還沒有叛變投敵的行為,在掩護突圍中表現是好的。”
  眾人低頭沉默不語。
  趙明恩起身走過去,久久地注視著一臉沮喪甚至絕望的劉子才。
  半晌,趙明恩開口問劉子才:“老劉,你真的愿意死?”
  劉子才說:“是!”他猶豫了一下,低聲說,“不!”
  趙明恩驚異道:“嗯?”
  劉子才眼里掠過一絲期冀的光芒,口中喃喃地說:“如果黨能夠給我一個機會,我愿意死在戰場上,為戰友報仇,贖罪。”
  趙明恩嚴肅地說:“你是從鄂豫皖根據地過來的老同志,你要認真地吸取教訓。”
  劉子才淚光閃動,誠懇地說:“我會記一輩子!”
  趙明恩說:“我命令你戴罪立功,先到后勤排當炊事員。”
  劉子才淚珠滾落面頰,小聲地說:“我請求,到戰斗連隊當戰士。”
  趙明恩猶豫了一下,一揮手道:“那就到竇祖武特務連去吧!”
  劉子才向趙明恩投來一束感激的目光,然后快步離去。
  趙明恩望著劉子才的背影,對眾人說:“大家都下去做分頭準備工作,我與王政委再研究一些事情。”
  眾人紛紛起身離去后,趙明恩對王天海說:“當務之急是與桃園蘇維埃主席歐元富同志取得聯系,解決糧食問題。”
  趙明恩的話音剛落腳,楊芝芳便急急忙忙跑進來,興奮地對趙明恩說:“大隊長、政委,姚副師長回來啦!”
  說話間,姚正元和一名團丁打扮的年輕人快步走進洞來。趙明恩和王天海驚喜地同聲叫道:“老姚!”
  “政委、趙營長!”姚正元撲過來,三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王天海興奮地說:“老伙計,快說說,你是怎么回來的?”
  姚正元說:“突圍時,我負了傷,掉了隊。走到喜神壩,被朱南軒的民團抓住了,關在土牢里,是這位兄弟幫助我逃了出來。”
  趙明恩問道:“他是……”
  姚正元說:“他叫張開華,參加過赤衛隊。紅軍走后,他被迫當了團丁。”
  王天海握住張開華的手,說:“謝謝你,小兄弟!”。
  趙明恩對楊芝芳說:“小楊,帶這位兄弟去吃飯,明天送他回家。”
  張開華說:“不,首長,我不回去,我要參加紅軍,為鄉親們報仇!”
  王天海高興地說:“好,我們歡迎你,你先去休息吧。”
  楊芝芳帶張開華離去。
  王天海對姚正元說:“老姚,獨立師已改編為巴山游擊隊,老趙擔任大隊長,由我擔任政委。”
  姚正元真誠地說:“我堅決維護黨委決定,老劉要早聽老趙的建議,獨立師也不會敗得這么慘。老趙,給我任務吧!”
  趙明恩說:“老姚,我正盼著你回來助我一臂之力呢!政委,我提議讓老姚擔任副大隊長。”
  王天海說:“同意!”
  趙明恩從包里摸出一份材料對王天海和姚正元說:“這是我擬定的作戰訓練和發動群眾計劃,你們先看看。”

  
  漢平關四面是刀砍斧切的大山,山上秋意正濃,紅黃綠相間,宛似一個迷彩神話。中間是一塊方圓幾十里的小丘陵和平原地帶,是一個天然的練兵場。特務連和直屬連的戰士們分別扮演紅軍和白軍在此對陣,反復演練各種陣勢,以及沖鋒、反沖鋒、對刺、拼殺、打斗……   
  軍號嘹亮,殺聲震天。
  竇祖武威嚴地沖劉子才吼道:“劉子才出列!”
  手拿木棍的劉子才向前跨出一步。
  竇祖武對眾戰士說:“同志們,現在我與劉子才給大家表演一套格斗示范,大家說好不好?”
  “好哇,好哇!”
  戰士們知道竇祖武是河南人,從小便到嵩山少林寺習得一身好功夫。劉子才是安徽人,年少時從一位少林寺云游和尚那里也學得一手好拳腳,所以他倆的表演特別吸人眼球。
竇祖武圓睜雙目,舉棍直取劉子才。
  二人棍來棍往,兩棍都舞得旋風一般,已分不清哪是棍,哪是人。
  竇祖武上一棍、下一棍,左一棍、右一棍,棍棍都朝著劉子才的致命處打去,劉子才左架右擋,一開始便處于劣勢,但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是對竇祖武禮讓三分。
  劉子才見竇祖武雙棍直面砸來,想躲也來不及了,“哎呀”一聲往后便倒。
  竇祖武雙棍掄空,由于用力過猛,身子失去平衡,猛地撲倒在劉子才身上,二人一同滾倒在地,棍棒都已丟失,便又赤手空拳地格斗起來。
  兩隊陣前一片嘩然,眼睜睜地看著二人在地上撲來撲去,拳來腳往。
  二人都是學的少林功夫,劉子才擅長用腿,竇祖武擅長用拳,加上他又練就一身輕功,面對竇祖武那兇狠的少林拳,他左劈右擋,縱跳騰躍,博得眾人陣陣喝彩。
  劉子才對竇祖武手下留情,而竇祖武卻恨不得一拳將他打倒在地。劉子才雖然處處讓著竇祖武,卻又不會讓他傷著自己。
  竇祖武縱身躍起,在空中使出他的看家本領——正要向劉子才打出致命的黑虎掏心拳時,只聽見腦后傳來一聲大吼:“住手!”
  竇祖武猛地回頭一看,原來是趙明恩、王天海、姚正元等人趕到。
  竇祖武、劉子才停住手,一起上前與趙明恩等人打招呼。
  趙明恩慍色道:“既然是給戰士們做示范,那就應該點到為止。”
  竇祖武、劉子才同時答道:“是!”
  趙明恩說:“希望二位能把你們的武功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全體戰士,讓人人身懷絕技,以一當十,甚至當百地去對付多出我們幾十倍甚至幾百倍的敵人。”隨即轉對戰士們說,“竇祖武、管青山、劉子才三人武功高強,希望大家認真向他們學習,苦練殺敵本領。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盡快成長為一位威武雄壯的巴山游擊隊戰士,大家有信心沒有?”
  眾人朗聲答道:“有!”
  趙明恩對竇祖武說:“繼續訓練吧!”
  竇祖武回答道:“是!”
  趙明恩等人離開現場,邊走邊談。
  趙明恩說:“后勤排長方德全向我反映,糧食只夠三天了。”
  王天海說:“我已讓丁大山去桃園找歐元富想辦法去了。”
  幾人邊走邊說,漸漸遠去。
  訓練的戰士們停歇下來,三三兩兩地躺倒在地上休息。
  張開華與兩個戰士坐在一起閑聊。
  張開華問道:“你倆叫什么名字?”
  “他叫孫猴子!”
  “放狗屁,我叫孫大勝。他叫孬娃子!”
  張開華笑了笑,掏出香煙散給他們,指著一邊獨自練習的劉子才問道:“他是誰?”
  孬娃子說:“他呀,罪魁禍首劉子才,原是我們獨立師師長!”
  張開華吃驚地說:“師長!師長也下來當兵?”
  孫大勝說:“當兵算便宜了他,還差點兒被槍斃了呢!”
  張開華看著劉子才,若有所思。

  
  太陽雖然掉進了深山里,但殘陽的余暉仍然掛在天邊,將原始森林里的萬物都映得通紅通紅。巍巍大巴山,峰巒奇峭,石筍成林,植物豐茂,林木秀麗,鳥語花香,秀水縱橫,處處充滿詩情畫意,步步景色迷人。歸巢的鳥兒正忙著呼朋喚友,偶爾有一只野兔或野山羊閃電般竄出來,嚇得游動哨兵一哆嗦。
  突然,兩個人影走來,哨兵嘩啦一聲拉開槍栓,厲聲喝問:“誰?”
  “丁大山!”只見偵查員丁大山和桃園蘇維埃主席歐元富背著糧食鉆出樹叢。
  哨兵驚喜地說:“原來是夜貓子和歐主席呀!”
  丁大山提醒哨兵說:“注意觀察敵情,千萬不可疏忽大意。”說完帶著歐元富鉆進山洞。
  趙明恩、王天海、姚正元、李小元等人正圍著柴火堆一邊烤火一邊商量工作,洞里煙霧裊裊,熏得人人眼淚汪汪,并不時地咳嗽。
  丁大山和歐元富背著糧食走進洞里,眾人興奮地將二人圍在中間。
  歐元富說:“這是我發動村里的群眾給部隊搞了點糧食。”
  趙明恩說:“老伙計,你這可是雪中送炭、雨中送傘呀!”
  歐元富環視了一下洞里的環境,嘆息道:“環境這樣惡劣,這可不是長遠之計呀!”
  趙明恩說:“權且住上一段時間,開春后再蓋新房,我已選址在甘家埡。”
  歐元富說:“那就委屈同志們了!”
  姚正元說:“老歐,快談談桃園的情況。”
  歐元富說:“桃園是老蘇區,群眾的心都向著紅軍的,就是狗日的還鄉團陳耀武像瘋狗一樣到處抓人殺人。每逢趕集他都要殺幾個紅軍家屬,把人頭掛在場口示眾。鄉親們恨不得吃他的肉,大家都盼望你們去收拾這個龜兒子呢!”
  趙明恩憤怒地說:“咱們絕不輕饒他!大山,你談談偵查桃園的情況。”
  丁大山說:“陳耀武的團防大隊共有一個連的兵力,這是我畫的兵力布置圖。還有,陳耀武后天要辦喜酒,這兩天里里外外正忙著張羅呢!”
  歐元富說:“那老畜生,在外鄉搶了一個姑娘,是五花大綁捆在轎子里抬回去的。”
  竇祖武憤恨地說:“大隊長,我帶特務連去端了他狗日的,叫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管青山說:“讓我去把這條老狗給騸了!”
  趙明恩思索一陣,說:“咱們的隊伍還不到六十人,要對付他一個連,不能硬來。老歐,各鄉給他送彩禮的多不多?”
歐元富說:“多,各地民團、地主都在給他送禮!”
   趙明恩說:“好!咱們就這么辦……”

  
  特務連營地,劉子才悶坐一旁想著心事……
  劉子才是安徽六安人,又名劉濤,出生于一九一二年。家庭貧苦,少年時做學徒,當過織布工人。一九二八年參加農民赤衛隊。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參加中共六安中心縣委領導的六(安)霍(山)起義。一九三0年參加紅軍,先后在紅四軍、紅二十五軍做政治工作。
  一九三二年,劉子才隨紅四方面軍轉戰到川北,任中共赤北縣委書記,一九三三年任中共綏定道委書記,領導川陜革命根據地東部六縣革命群眾,支援紅四方面軍反“三路圍攻”作戰。
  一九三五年一月,紅四方面軍按中共中央電示“集中紅軍全力向西進攻”,配合中央紅軍長征。紅四方面軍與川陜革命根據地的人民結下了血濃于水的軍民魚水情,廣大指戰員們都舍不得離開川陜革命根據地,川陜革命根據地的人民群眾更是舍不得他們的子弟兵。但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紅四方面軍不得不撤離曾被毛澤東同志高度評價的川陜革命根據地。一九三五年二月,紅四方面軍在即將撤離川陜革命根據地之前,總政委陳昌浩,中共川陜省委書記、省游擊總指揮周純全,省蘇維埃副主席余洪遠等一起討論組建“川北邊區守留陣地游擊隊”。組建之初,游擊隊由駐旺蒼壩的紅三十一軍政治部特務隊、三十一軍九十二師二七十七團三營九連、四軍十二師三十六團一營二連,分別組成第一、二、三大隊,由劉子才任游擊隊司令。
  一九三五年三月,紅四方面軍結束陜南戰役回師川北,準備西渡嘉陵江策應中央紅軍北上抗日。紅四方面軍途經南江縣境內桃園臺上時,又將陜南戰役期間駐防臺上的紅四軍十二師三十六團一部、四軍十二師三十六團特務連、婦女宣傳隊、紅軍橋亭被服廠職工留在桃園,抽調南江、英安(今旺蒼縣境內)兩縣地方干部到桃園工作,并派出二十多名連級干部,發給槍支五百多支,把“川北邊區守留陣地游擊隊”擴編成一個“獨立師”,任命劉子才為師長、王天海為政委、李光榮與姚正元為副師長。
  一九三五年三月中旬的一天下午,總部幾位主要領導人在臺上親切接見了這支留守部隊。
  當獨立師全體指戰員在劉子才“向右看齊”的口令聲中剛剛站好隊列,中共中央黨代表、川陜蘇維埃政府主席張國燾就大聲宣告:“同志們,根據黨中央的指示,我紅四方面軍要北上抗日。經研究決定,特留下你們三十六團一部和總部挑選出來的部分優秀干部,以及一些地方干部組成‘川北鎮守陣地游擊隊’,對外番號是中國工農紅軍第四方面軍川北獨立師。你們的任務就是鎮守川北陣地。我們北上打敗日本鬼子,以后回四川時,才有落腳的地方……”
  這宣告猶如晴空一聲霹靂,在三十六團指戰員的頭上炸響。隊列中沒有往常那激昂的口號聲響起,也沒有那激動人心的笑容,每個人都很莊嚴,臉繃得輪廓分明,似乎是一座座石刻的雕像。因為他們知道:大部隊遠去,孤軍對付川陜數十萬國民黨匪軍的進攻,要堅守住陣地,任務的分量是可想而知的……
  徐向前總指揮說:“同志們,黨信任你們,現在我們紅四方面軍為了抗日,要撤出川陜革命根據地,黨把這塊由革命烈士的鮮血奪來的紅軍根據地,交給你們了。今后,就要看你們了,打得贏是你們了,打不贏也是你們了……”
  接著,陳昌浩總政委鼓勵大家說:“共產黨是柳樹,插到哪兒都能活。你們要擴大成為紅三十六軍,在川陜邊要建立游擊根據地。臺上、鐵爐壩、巖房坪、五里磬、小巴山一帶,就是你們大顯身手的地方……”說著,走近劉子才身邊說,“我們的一些想法,已給李光榮同志談過了,你們一塊兒好好研究研究,能守住這塊根據地,就是你們的勝利!只要這山上有我們的人打游擊,我們將來打退日本,回來就好辦了……”
  在分別前,徐向前總指揮高舉右臂擺動示意,并高聲親切地對大家說:“同志們,再見了!我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我們會勝利會師的!”
  紅四方面軍獨立師駐守在川陜交界的南江縣西北深山老林地帶。全師三個營、九個連隊,加師部和婦女獨立連(原婦女獨立團二營三連),繼又將陜南的紅廟塘游擊隊編入,全師約一千二百余人。
  紅四方面軍主力撤出根據地后,國民黨反動派接踵而來,軍閥、豪紳、地主的統治復辟了。他們變本加厲地對根據地人民和巴山游擊隊實行瘋狂的政治迫害和反攻倒算,施盡了種種慘無人道的酷刑,血腥鎮壓革命人民,烏云又籠罩著整個川陜革命根據地。劉湘等軍閥糾合在一起,對川陜革命根據地實行瘋狂的大“清剿”。
  緊接著,國民黨反動派的“清共委員會”、“清共隊”、“清鄉軍”、“偵緝隊”、“檢查所”等窮兇極惡的反動軍閥和地主還鄉團,對蘇區人民和巴山游擊隊實行血腥鎮壓。在川陜根據地這塊神圣的土地上,反動派朝夕出入老百姓家里、深山老林里,進行慘無人道的大搜捕、大燒殺,尋找巴山游擊隊,妄圖撲滅革命的火種。
  國民黨軍閥、豪紳地主等封建勢力相互勾結起來,在川陜革命根據地開展了大搜捕、大燒殺和大搶劫,捉捕殺害紅軍傷員、掉隊戰士、蘇維埃干部、游擊隊員、參加過蘇維埃工作和參加過打土豪的群眾,洗劫紅屬、干屬和廣大人民群眾的財產,肆意奸淫婦女,甚至當過兒童團的小女孩,也成為他們的奸污對象。
  窮兇極惡的反動軍閥、豪紳地主還鄉團,對蘇區人民實施罪惡的“燒光、殺光、搶光”的政策,有的全家被殺絕,凡被他們抓捕的共產黨員、游擊隊員或為黨為紅軍和游擊隊做過事的群眾都慘遭迫害。不是直接殺害,就是受以酷刑而致死或傷殘,刑罰之殘酷達到了前所未有、聞所未聞的境地。
  國民黨反動派的屠殺沒有動搖根據地人民的革命意志,相反地更激起了人民對反動派不共戴天的仇恨。人們堅信共產黨領導的革命事業一定會勝利,紅軍一定會回來,國民黨的反動統治遲早要被推翻。根據地的人民滿懷勝利的信心,進行著不屈不撓、前仆后繼的英勇斗爭,他們不論在敵人的法庭上,還是在刑場上,都保持著革命氣節,拒絕自首,拒絕口供,不辦自新證,不辦良民證,把滿腔希望寄托于留守川北陣地的紅軍獨立師。
  面對險惡的形勢和國民黨的瘋狂鎮壓,劉子才的確沒有辜負蘇區人民群眾的期望,他按照紅四方面軍總部的既定方針,決定不與強大的敵人正面作戰,保存力量,發動群眾,擴大武裝,堅持游擊戰爭,鼓舞人民的革命斗志,依靠根據地人民,發展革命力量,打擊惡霸地主,中立開明士紳,保護窮苦人民利益,建立和擴大游擊根據地,與敵人進行長期的艱苦斗爭,完成堅守陣地的重任。
  劉子才率獨立師與敵人在巴山老林里捉迷藏,采取“敵進我退,敵退我追,敵疲我打,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的游擊隊戰術,將敵人肥狗拖瘦,瘦狗拖死。他們一路走,一路宣傳:
  游擊隊,進巴山,
  滿山撒下紅傳單,
  一張傳單一把火,
  巴山老林紅了天。
  獨立師在牛腦殼、巖房坪、臺上、鐵爐壩、焦家河、尖子山、龍神店等一帶地方,積極開展宣傳活動,著手游擊根據地的建立,多次打擊反動民團的襲擊。時至深秋,山區氣候越來越寒冷,劉子才又將部隊轉移到漢中南部的唐家壩一帶,后將師部也從臺上遷駐唐家壩。  
  不久,漢中民團出動大隊人馬“圍剿”紅軍獨立師。劉子才仍采取“敵進我退”的原則,立即從唐家壩經青石板、漁家溜、回龍溝往白壩轉移,并立即召開連以上干部會。他眨著充滿血絲的眼睛說:“現在形勢很嚴重,可能有大仗要打,國民黨成立了以祝紹周為主任的‘川陜鄂邊區綏靖主任公署’,祝紹周令陜軍一個旅進駐巖房坪,命令國民黨三十八軍兩個團抵近寨坡一帶,還有民團土匪的騷擾,我們已是腹背受敵……”
  經分析研究,民團雖是烏合之眾,但他們對地形、地段熟悉,離獨立師最近,所以威脅也最大。獨立師途經巖房坪的石人山時,發現一處幽深的澗谷,山路成半環形沿著山巖向兩邊伸去,那松柏之中隱隱露出一座古廟,廟里的泥菩薩有的還穿著衣服,劉子才眼睛一亮,計上心來。于是,他布下疑兵,設下空城計,讓民團匪軍消耗彈藥。匪軍約三百余人,追到石山,發現廟前紅旗飄揚,荊棘叢中人影晃動,以為是紅軍戰士。頓時,土匪們不停地用炮轟、槍打,古廟被炮火硝煙籠罩。
  “打,快打!”匪首不斷地催促著。古廟前槍彈密集,高高飄揚的紅旗上彈痕密布,眼看紅旗下荊棘叢中的紅軍戰士絲紋不動,也聽不見還擊的槍聲。土匪們的槍炮打了半天,隨帶的彈藥耗其多半,匪軍以為紅軍被密集的槍炮火力嚇跑了,正不知是追擊還是撤退時,獨立師發起了進攻,山上山下,槍聲動天,殺聲震地,猶似千軍萬馬向匪軍撲去。眾土匪大部分被消滅,剩下的分散突圍逃回老巢,再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石山戰斗之后,乘敵人還未摸清游擊隊行蹤之際,獨立師主動出擊消滅敵人。一九三五年十月,漢中地區反動民團,采取劃片聯防,“圍剿”游擊隊。游擊隊獲悉勉縣、褒城、南鄭三縣民團聯防一個營,駐花板橋,敵人用青杠樹枝和竹兒編成篾笆為營地圍墻,人進枝響,哨兵易發覺,以此嚴加防備。這時,游擊隊師部駐爛草地作坊,隊伍扎金溝林、西溝、綠壩山上,經分析研究后,派出特務隊去消滅這個反動民團。為麻痹敵人,獨立師特務隊訓練了兩只白狗去鉆篾笆圍墻,然后派兩名紅軍戰士,乘冰天雪地之夜,化裝成白狗,趁敵人換哨之機,把篾笆圍墻的洞弄大,半夜三更的時候,紅軍戰士鉆進去,搞掉了哨兵,消滅了敵人全營。花板橋夜襲(又稱魁星樓戰斗)的勝利,沉重地打擊了漢中地區的反動民團。不但給勉縣、褒城和南鄭三縣民團聯防以摧毀性的打擊,而且震懾了其他反動民團聯防,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紅軍獨立師軍威大振,乘勝出擊,給漢中地區的反動民團以連續性反擊,真是打一仗勝一仗,反動民團聞風喪膽,豪紳地主驚恐萬狀。紅軍獨立師在白巖河、西溝、旁上、大田壩和唐家壩一帶,打土豪、分田地,擴大紅軍隊伍。獨立師所到之處,深受人民群眾的歡迎,他們主動給獨立師送糧、送菜、送肉和送情報。要求參加紅軍獨立師的人越來越多,全體指戰員的戰斗熱情越來越高。
  正當紅軍獨立師在軍事上節節勝利的時候,師長劉子才在勝利面前產生了麻痹輕敵情緒。他想把部隊轉移到山下,改變一下生活環境,可又想起總部交代任務,反復強調要擴大成一個軍時,才能到壩下去。但他又一想,獨立師要壯大發展,只在山上呆著是不行的,只有下山打仗,奪得了槍,壯大了隊伍,才能擴大為軍。于是,劉子才召開獨立師軍事會議,研究下壩的方案。
  會上,副師長李光榮首先拍手說:“在這山上,要吃沒吃,要穿沒穿,下壩去,這是個好辦法。”
  正副師長說好,弄得有不同意見的同志面面相覷。
  二營長趙明恩說:“我們現在和總部首長在的時候不一樣,現在是敵多我少,敵強我弱,要盡量避免硬拼硬打,不打無把握的仗。我贊成下壩消滅敵人,壯大自己,但要慎重,等把敵情摸清了,作戰方案制訂好了,有了必勝的把握再打。”
  “怕啥?我們紅四方面軍跟著徐總指揮同四川軍閥的隊伍較量三年了,國民黨的煙槍軍像豆腐渣,一打就散,是我們的手下敗將,敵多我少,有啥可怕的?”劉子才沖著趙明恩說。
  “師長決定吧!”大多數干部表態說。
  劉子才用目光掃了大家一眼,見沒有人反對,便下達了作戰命令:“全師出動,先打掉黃官嶺民團,然后下喜神壩消滅朱南軒民團,這是陜南地區軍事勢力最強,也是最反動的一支地主武裝。”
  獨立師剛打掉黃官嶺民團,偵察員就急火火地向劉子才報告:“朱南軒民團上來了。”
  劉子才不慌不忙地指揮部隊,避敵鋒芒,連夜轉移到蘆壩。
  蘆壩是一個山洼地。四周是一圈綠樹掩映的山脊,中間古木林立,蒿草蓬亂。這地方縱有千軍萬馬也能隱蔽,但易守難攻。
  趙明恩建議說:“師長,這山背上放一個連哨吧!”
  劉子才譏笑說:“朱南軒不要命啦?老鼠找貓打架——自找死!不要說放一個連哨,我一個哨也不放。”說著拍拍趙明恩的肩頭,笑著說,“我的秀才同志別膽小,你盡管放心吧,這地方安全得很,敵人想找也找不到。”
  劉子才將師部設在壩中的一座孤零零的茅棚里,找來司務長交代說:“同志們一天沒有吃上好飯菜,現在就通知各炊事班埋鍋煮飯,讓大家好好吃一頓,吃飽了好打大仗。”
  司務長擔心地說:“師長,這一燒火煮飯,煙霧便會領著敵人追著我們打,不就暴露了嗎?”
  劉子才嫌司務長有點兒啰唆,不耐煩地說:“這是命令!”
  司務長無可奈何,只好傳令炊事班生火架鍋。頓時,炊煙四起,裊裊升騰。
  突然,機槍、步槍、小炮從四面山脊上向洼地打來,獨立師的戰士全暴露在敵人的火力之下。小小的蘆壩,被敵人的槍炮聲震得發抖。
  紅軍戰士不斷有人在敵人密集的槍彈中倒下,獨立師已處于陳蘭亭和朱南軒的重重包圍之中。
  劉子才若無其事地召集獨立師負責人開會商議對策,戰士們焦急地多次催促道:“師長,快組織我們突圍吧,敵人馬上就要發起沖鋒啦!”  
  劉子才嚴厲訓斥道:“慌啥子,膽小還能做將軍?幾個毛毛匪有啥了不起,正好消滅他!”
  特務隊劉隊長提醒說:“劉師長,據偵察員報告,向我們進攻的不光是朱南軒的民團,陳蘭亭的主力部隊也開上來了。”
  特務隊長話音未落,滿山遍野都響起了敵人的吶喊聲:“沖啊——殺呀!”
  “消滅赤匪有賞!大煙二兩!”
  “捉活的!”
  “赤匪投降吧,過來給你體面的女人……”
  劉子才束手無策地說:“沒想到陳蘭亭的主力來得這么快!”
  游擊隊戰士因領導都在開會,被敵人密集的火力壓縮在低洼處,像無舵的船一樣,在巨浪里蕩來蕩去。炮彈在戰士們中爆炸,手榴彈在戰士們頭上開花,受驚的騾馬飛騰而起,有的戰士被踩死在鐵蹄下。戰士們只得利用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作為臨時掩體,向敵人射擊。敵人死了一片又沖來一片,游擊隊戰士且戰且退,陣地逐漸壓縮。
  敵人一顆炮彈呼嘯著落在會場門口爆炸。
  特務隊劉隊長鬼火直冒,“呼”地站起身來,大膽抗議劉子才說:“收起你的空話、大話吧!敵人打到門口了,戰士們死的死,傷的傷,你還是拿不定主意!”他猛地抽出盒子槍,逼著劉子才,吼道,“師長,我們特務隊戰士負傷報告敵情,你聽不進去,現在你不把他背著突圍出去,我認得你劉師長,我的盒子炮認不得你劉師長!”
  劉子才看到劉隊長那黑洞洞的槍口,態度誠懇而認真地說:“你別急,負傷的戰士由我負責背出去就是!”
  “師長,快指揮戰斗吧!”大家異口同聲地說。
  “是!同志們!”劉子才厲聲命令道,“一營長率領一營向敵人出擊,打開一條路,其余隨我突圍!李副師長率二營牽制敵人,掩護一營行動。”
  “是!”一營雷厲風行,首先率隊向敵人反擊。全營戰士像離弦的箭,射入敵群。敵人的機槍怪叫著,冰雹一樣的子彈向紅軍戰士壓來。戰士們迅速臥倒,可還是有十幾個戰士中彈犧牲。
  一營長氣得眼睛瞪得溜圓,大喊一聲“手榴彈!”立即有上百顆手榴彈黑壓壓地飛入敵人陣地炸開。炸得敵人喊爹叫娘,拖槍后退。
  “沖啊,同志們,殺開一條血路沖出去!”一營長一躍而起,戰士們跟著他,個個像下山的猛虎,入海的蛟龍,龍騰虎躍地與敵人短兵相接。戰士們一個頂十個地左砍右殺,眼看就要沖出重圍。突然,敵人無數挺機槍猛烈地打來。敵人督戰隊殘酷到了極點,看到紅軍快突出來了,便把機槍集中,不管陣地還有多少個他們自己的士兵,一陣狂射爛打,匪兵和紅軍戰士都一片一片地倒下。
  一營長看著自己的戰士一個一個地倒下,心痛欲裂,他不得不含恨命令戰士們后退。
  一營長把戰士們帶回原地時,清點人數,他心里猛然一驚道:“天啦!這打的什么仗!戰士們的命就活活的喪在你師長口里一句話啦!”他把悲憤壓在心底,去給劉子才匯報,“師長,沖不出去,怎么辦?”
  早已退下陣來的李光榮,不思自己副師長的地位,牢騷滿腹地說:“這哪里是在指揮打仗!簡直是無頭蒼蠅瞎撞嘛!”
  天漸漸地黑了下來,敵人也停止了進攻。喜神壩被黑色的夜幕慢慢地籠罩,劉子才望著陰沉沉、黑乎乎的天空,聽著李光榮的牢騷,自己心想,李光榮是紅九軍來的,原來就是副師長,總是不服自己管,和自己唱反調;劉隊長敢槍逼自己,是因為他是陳昌浩的特務隊,眼里根本沒有自己,打了敗仗能怪我?他想到這里,對李光榮、劉隊長等意見很大。
  二營長趙明恩向劉子才講了他突圍的方案,劉子才聽后激情頓起,眼睛濕潤了,緊緊地握住他的手,不住地點頭。
  李光榮、王天海聽了這個作戰方案,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慶幸部隊有一線希望了。
  肖桂芳帶領婦女獨立連打著紅旗佯裝突圍,轉移敵人的視線,劉子才帶領三百多人集中兵力,沖開血路,突出重圍,但傷亡卻極其慘重,部隊只好退到蘆壩。胡宗南并不給紅軍獨立師喘息的機會,急令陳蘭亭部火速將紅軍獨立師余部團團包圍在蘆壩。在關鍵時刻,特務隊劉隊長又率部投降了朱南軒,并充當了敵人的鷹犬,第二天就帶起團防來攻打紅軍獨立師。劉子才率部頑強抵抗,終因寡不敵眾,最終導致蘆壩慘敗。
  劉子才想到一千多人的紅軍獨立師隊伍,現在只剩下五十六人了,心痛如焚。
  天上的浮云緩緩飄動,蔚蘭的天空是那么廣闊,山雀在樹上鳴叫,山泉潺潺從寨中流過,飛瀑直下懸崖。劉子才坐在泉流旁的石頭上,痛不欲生。耳邊不斷響起總指揮臨別時講話的聲音:“根據地交給你們了,打得贏是你們了,打不贏也是你們了!”陳昌浩政委似乎在他面前說:“劉子才同志,黨信任你們,你們可要守住這塊陣地啊!我們北上打敗日本鬼子,回四川時才有落腳的地方……你們要擴大成一個軍……”接著那一個個死去的男女戰士,滿身血污,在向他悲憤地吼叫:“師長,我們死得冤啊!我們死得慘啊!好端端一支隊伍,一千多條寶貴的生命就喪失在你的手里!”
  “我有罪,我有罪……”劉子才喃喃自語,失神的眼睛癡呆呆地望著眼前的深淵。深不可測的幽谷,云蒸霧騰,隱隱傳來令人毛發聳立的狼嚎。劉子才越想越難過,越想越感到對不起總部領導和全體游擊隊的指戰員……
  突然,有人來到劉子才身前,劉子才睜開淚水蒙眬的眼睛一看,原來是張開華。
  張開華走到劉子才身旁坐下,說:“劉大哥,有什么心事呢?”
  劉子才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張開華掏出煙來,遞給劉子才說:“抽一支!”
  劉子才看也沒看張開華一眼,自己從衣兜里取出旱煙來。
  張開華說:“我看見你成天一句話也沒有,別想不開,犯錯誤嘛,改了就好…… 不過,從師長一腳踹下來當小兵,別說是你,我也……”
  孫大勝走過來對劉子才說:“老劉,竇連長叫你過去一趟!”

  十
  米倉古道兩旁樹叢里,竇祖武帶領劉子才等游擊隊員埋伏著。
  山路上走來幾個送彩禮的背老二和押送彩禮的團丁。
  竇祖武和劉子才等游擊隊員突然跳出樹叢大喝一聲:“不許動!舉起手來!”
  “好漢且慢,我是關壩鄉長柳善初的管家周國平,我們一行是到桃園鎮給陳耀武陳團長送禮的。”
  竇祖武厲聲喝道:“老子等的就是你!”
  竇祖武和劉子才將這一行人馬審訊完結,只留下管家周國平,拔下其他人員的服裝穿在游擊隊員身上,并將這些人全部五花大綁,嘴里塞上布條,關進附近一個巖洞里,讓一個游擊隊員嚴加看守,待任務完成之后再對這些人員作出處理。
  竇祖武和劉子才辦妥這件事,便連忙打扮成那伙人的身份,押著管家周國平朝桃園鎮進發。
  桃園鎮坐落在四山環繞之中,正面是一條滔滔不絕的寬大河流,無數條從大巴山中奔流而出的小河小溪匯集于此,狂狂放放的小河小溪,在這兒變得如同剛出嫁的新媳婦,一下子守了不少規矩,如一位無人管束的野妹子變成了溫柔賢淑的少婦,平靜地擁抱著桃園鎮的萬事萬物。桃園鎮是川北陜南幾百年的貿易區,門店都是清一色的山石砌成的二層小樓,林立數公里。從外地運來的食鹽、布匹、大米、日用百貨換走當地生漆、桐油、藥材。從四面八方來此下苦力的巴山背二哥們,就在這條街上來來往往。這里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川陜兩省邊貿的大集市。街面是用玉石鋪成,一到晚上,在月光照耀下,就會閃閃發光。一到夏天夜晚,山風再將木蘭花香飄進小鎮,頓時消除了人們一天的疲勞。這一帶滿山遍野都是五光十色的大理石和木蘭花,有句民謠“玉石大街金鋪路,木蘭花開香滿屋”說的就是這里。
  河壩邊上是一排排木桶粗的千年麻柳樹,棵棵挺拔,渾身布滿了歲月的滄桑,一副副老氣橫秋的模樣。鎮南半條街是多年來有錢有權有勢人的居住區,清一色紅木雕刻的木板屋,掩映在麻柳叢中,幢幢房屋氣派非凡,座座院落熠熠生輝。
  陳耀武的反動民團占據這條街的最佳位置,陳府四周披紅掛綠,張燈結彩,男少賓客不斷地進進出出。
  大門口蹲著兩只護院的大石獅子,除了兩個荷槍實彈的哨兵外,還另加了幾個游動哨兵來回四處巡邏。
門前有一座石拱橋,在石橋下端的一百米,碼頭的上邊一百米處,有一棵古麻柳樹,生長已有千年之久,樹粗達十余人合圍,樹冠大如華蓋,主桿直指藍天白云。如花似玉的月光從古麻柳枝的縫隙里斑斑駁駁地篩落到地上。遠處的山影深邃神秘,路旁雜草叢里的蛐蛐們像在搞歌詠比賽似的,這邊停了,那邊馬上又叫了起來。月光恰似一曲遙遠的歌,伴隨著河水的流淌奔向遠方。月光有如白晝,一只歸巢在老麻柳樹上的烏鴉以為天明了,發出一聲聲的哀鳴。
  管青山帶領的游擊隊員早已埋伏在這里,露水打濕了他們的全身,幾場秋雨過后,溫度下降了十幾度,他們一個個凍得瑟瑟發抖。
  陳耀武的民團司令部里,燈籠高掛,嗩吶聲喧。
  陳耀武披紅掛彩,正迎接著客人。
  團丁走來通報道:“團長,寨坡團防大隊長吳彪的堂兄吳龍到!”
  陳耀武迎至階下。
  管青山大搖大擺地帶著游擊隊員抬著彩禮走來,向陳耀武賀喜道:“陳團長,恭喜恭喜呀!”他遞上信及禮單,“我堂弟公務在身,不能親自來恭賀,恕罪恕罪!”
  陳耀武看完信,答謝道:“哦,是吳龍老弟!老夫只不過娶第四房小妾,怎敢有勞你家大隊長的大駕。吳彪兄送來如此厚禮,實在不敢當!”
  管青山嬉皮賴臉地說:“陳團長接四個婆娘,忙得過來嗎?哈……”
  陳耀武也甩出一串響亮的哈哈來,管青山在一片笑聲中昂首入內。
  這時,團丁又跑到陳耀武面前通報說:“關壩鄉長柳善初的管家周國平先生到!”
  竇祖武扶著管家,后面跟著劉子才等喬裝的游擊隊員走了進來。
  陳耀武連忙迎上去,笑呵呵地說:“哎呀呀,是國平兄呀!快請進,快請進!”
  周國平聲音顫抖地說:“柳鄉長身子略感不適,特派老朽前來賀喜……”
  陳耀武發覺管家神色不對,便驚疑地問道:“國平兄,你好像……”
  竇祖武搶過話頭說:“周管家路上勞累,好像是受涼了。這是禮單。”
  陳耀武雙手接過禮單,滿臉堆笑道:“哎呀,不敢當,不敢當!快請后房休息。”他轉身吩咐團丁說,“老三,快到鎮上把中醫先生請來給周管家看病。”
  團丁領竇祖武和管家進了客房,對周管家說:“請周管家先歇一會兒,先生馬上就來。”
  竇祖武待團丁走后,低聲對周管家兇道:“你他媽的說話抖什么?”
  周管家抖得更厲害了,顫抖著說:“我沒抖……”
  竇祖武威脅道:“你少開腔。我告訴你,你別害怕,只要你不亂說,我絕不動你一根汗毛!”
  周管家:“是,是……”
  廳堂里賓客滿屋,熱鬧非凡。
  司儀官大聲叫道:“東方一朵祥云開,西方一朵彩云來,月下老人云臺坐,紅線牽出新人來!新郎官,新娘子就位!奏樂!”
  陳耀武身披紅綢,在一片鼓樂聲中牽出由兩個團丁駕著的新娘子,新娘子頭頂鮮紅蓋帕,身披緞袍,步履蹣跚。
  司儀官叫道:“一拜天地!二拜祖宗!夫妻對拜!”
  新娘子由團丁硬按著跪拜完畢。
  賓客們大聲叫喊起來:“陳團長,把新娘子蓋頭揭開,讓我們也看看五姨太的模樣!”
  陳耀武咧著大嘴,樂呵呵地說:“鄉下姑娘,丑八怪,上不了臺盤!”
  管青山擠上前去一把扯下蓋頭,他猛地一下驚得差點兒叫出聲來,原來嘴里塞著布巾的新娘子竟是紅軍獨立師女子連連長肖桂芳!
  肖桂芳雙眉倒豎,眼中噴火,展目發現紅軍戰士,頓時悲喜交集,兩行屈辱的淚泉奪眶而出。
    游擊隊員們一個個怒火中燒,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腰間。團丁們趕緊把肖桂芳往里屋拖去。管青山伸手去掏槍,丁大山急忙踩他的腳。管青山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同時用眼神制止住戰友們。
  陳耀武對眾人說:“請諸位入席!”
  眾人跟著陳耀武步入宴會廳。
  再說后房這邊,竇祖武連嚇帶哄已將周管家修理得服服帖帖,并作好團丁把先生請來后幾套最壞的方案。
  竇祖武思路還沒完全成熟時,團丁便帶著中醫先生推門進了屋。
  團丁說:“周管家,看病的先生來了。”
  中醫先生說:“管家哪里欠安?”
  竇祖武趕忙搶過話頭說:“路上偶遇風寒。”
  中醫先生給周管家切了脈,他的手在不停地發抖。
  竇祖武見勢不妙,一語雙關地說:“周管家是不是有點兒發冷,你抖什么?”
  周管家明白竇祖武這是帶威脅性的語言,忙點頭說:“唔……”
  中醫先生摸摸周管家額頭,竇祖武緊張地注視著他們。中醫先生似乎覺察到了什么,竇祖武警惕地按著手槍。
  團丁也似乎覺得有些異樣,問那中醫先生:“先生,客人生的什么病?”
  中醫先生鎮靜地說:“沒什么,我開副單子你馬上去抓藥。”他走至桌邊開方。
  竇祖武接過處方看看,隨后遞給團丁:“有勞哥子快點兒去藥鋪把藥抓回來。”
  團丁拿著藥方出了門。
  中醫先生收拾藥箱,起身對周管家說:“管家好好休息,吃了藥就會好的。”
  竇祖武攔住中醫先生道:“先生請留步。”
  中醫先生有些驚恐地站住了。
  竇祖武說:“先生的方子開的不錯,只是希望你出去不要亂說。”
  中醫先生趕緊答道:“知道、知道,小醫平生用藥謹慎,你但請放心。”說完便一溜小跑出了門。
  宴會廳里觥籌交錯,笑語喧天。門外兩個崗哨不時地向里張望,饞涎欲滴。
  女傭田嫂端著酒菜走來,對大個子哨兵說:“狗娃子,快來喝喜酒!”
  大個子哨兵嬉皮笑臉地說:“還是田嫂好,心里想著弟兄們!”邊說邊在田嫂胸前摸了一把。
  田嫂笑罵著說:“龜兒子,放規矩點!”
  這時,劉子才大搖大擺走來說:“哥子們,辛苦了!”
  小個子哨兵問:“你是誰?”
  田嫂說:“他是關壩團防的客人。”
  劉子才遞上香煙,說:“來,抽一支。”
  他趁點火之機,突然摸出匕首將小個子哨兵刺倒。
  兩個游擊隊員撲上去把另一個哨兵干掉。
  埋伏在大院外草叢中的趙明恩低聲命令身邊的游擊隊員:“快,摸上去!”
  田嫂說:“快,跟我來!”
  眾人一窩蜂擁進陳府大門。
  陳府宴會廳里,管青山持杯走到陳耀武跟前,戲言道:“陳團長,你這么大年紀還不熄火,小弟敬你一杯!”
  陳耀武哈哈大笑說:“不行了,比不上你們年輕人了!”
  管青山猛將酒杯向他劈面砸去,左手迅疾抓住他的領口,抽出手槍,一聲猛喝道:“不許動!”
  游擊隊員沖上來,一齊大吼道:“把手舉起來!”
  眾男女賓客一片驚叫。
  游擊隊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民團武裝人員全部解決干凈。
  那邊西廂房里的團丁們正在吆五喝六,猜拳行令。竇祖武率隊破門而入,高舉手榴彈,厲聲喝道:“不準動!”團丁們頓時嚇傻了眼,亂成一團,乖乖地舉起了雙手,不到兩分鐘便結束了戰斗。
  田嫂領著劉子才、趙明恩直撲新房,兩個團丁守在門外,趙明恩和劉子才抬手“叭叭”兩槍,團丁應聲倒地。
  劉子才一槍托砸開鐵鎖,眾人沖進房內。
  肖桂芳被五花大綁捆在椅子上,趙明恩奔到她面前,傷感地叫道:“桂芳!”
  肖桂芳悲喜交集地哭喊:“老趙!”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趙明恩解開肖桂芳身上的繩子,關切地說:“我們在戰場一直找不到你的蹤影,怎么被陳耀武搶了親?”
  肖桂芳說:“我跳崖后,被一棵大樹掛住。第二天,一個采藥的老人發現了,把我救了下來。他幫我治好了傷,還送我到這邊來找你們。前天,在路上碰上陳耀武,老人被他們打死了,我被他們搶來……”
  趙明恩心疼地說:“你受苦了!”
  肖桂芳問道:“我們女子連,還有誰活著?”
  趙明恩悲戚地說:“就只剩下李幺妹一個人……”
  外面傳來一陣激烈的槍彈聲。
  片刻,楊芝芳跑進來報告說:“大隊長,陳耀武的反動民團已被我們一鍋端了,陳耀武也成我們的甕中之鱉!”
  趙明恩說:“把這個反動民團頭子給我看好,千萬別讓他跑了,明天上午開公審大會執行槍決!”
  楊芝芳說:“是!”

  十一
  一輪紅日躍出山巔,風景秀麗的桃園鎮,沐浴在朝暉里。
  一陣鑼聲打破了小鎮清晨的寧靜。
  一個游擊隊員站在晨光里敲著鑼,大聲吆喝著:“鳴鑼通知:鄉親們聽著!紅軍游擊隊打掉了桃園團防大隊,活捉了民團頭子陳耀武!男女老少都到河壩開公判大會,看陳耀武敲砂罐啰!”
  河壩里用木頭臨時搭起了高高的臺子,臺上坐著游擊隊的主要領導和鄉蘇維埃負責人。
  臺下擠滿黑壓壓的人群,四面八方的鄉親們還在不斷地擁來,大樹上爬滿半大的孩子,連狗也跑來湊熱鬧。
  李小元站在臺上,大聲宣布:“公判大會開始,請桃園鄉蘇維埃主席歐元富同志講話!”
歐元富激動地說:“鄉親們,桃園鄉蘇維埃政權從今天起正式恢復。我們白天黑夜盼望的紅軍又打回來了!原紅四方面軍留守川陜革命根據地的獨立師,現在改編成巴山游擊隊,從今日起也正式駐扎在桃園鎮上,保衛我們蘇維埃政權,保衛我們廣大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窮人的出頭日子又來了!萬惡的還鄉團頭子陳耀武被咱們紅軍抓到了,紅軍為咱們報了仇,咱們要像徐向前總指揮在的時候一樣,擁護咱們的巴山游擊隊!”
  臺下響起一片擁護紅軍,擁護巴山游擊隊的口號聲。
  歐元富說:“現在,請紅軍巴山游擊隊大隊長趙明恩同志講話!”
  臺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趙明恩一身紅軍服裝,大聲說道:“鄉親們,你們受苦了!”隨即威嚴地大手一揮,“把反動還鄉團頭子陳耀武押上來!”
  陳耀武在憤怒群眾的亂打怒罵聲中被押上臺,臺下響起一陣復仇的口號聲。
  趙明恩威嚴地說:“現在,我代表黨和人民宣判罪大惡極的陳耀武死刑,立即執行!”
  兩個游擊隊員拖死狗一般將陳耀武拖了下去。
  “砰!砰!”河灘上響起兩聲清脆的槍聲。
  趙明恩繼續講話說:“鄉親們!我們紅軍巴山游擊隊,決定長期以桃園為根據地,鞏固蘇維埃政權,壯大游擊隊伍,宣傳抗日救國,打擊國民黨頑固派和地主反動武裝,現在請巴山游擊隊王政委講話!”
  王天海說:“父老鄉親們!共產黨人是殺不絕的。別看反動派的氣焰暫時囂張,但遲早是要滅亡的。請大家相信我們的革命一定會成功,一個沒有壓迫、沒有剝削、人人平等的新世界一定會到來。你們不愧是當年徐總創建的老蘇區的英雄人民,反動派兩年來的血腥鎮壓,反而把你們鍛煉得更加堅強。今后,我們軍民一家,保衛我們的蘇維埃政權!我們熱烈歡迎你們參加自己的隊伍,愿意參加的,現在就到桃園鄉蘇維埃去報名!”
  會場頓時沸騰起來,許多男女青年一窩蜂地向鎮街上擁去。
  陳耀武的團防司令部就成了桃園鄉蘇維埃政府,桃園鄉蘇維埃的大吊牌也掛了出來。
  兩個神情嚴肅的游擊隊戰士背槍站立在大門兩側。
  鞭炮聲聲,嗩吶高奏。
  男女老少歡天喜地地走進大門。
  鄉蘇維埃院壩里,左右各擺一張桌子,各有兩名游擊隊干部在那里為排起長隊的青年男子登記,院壩邊上還圍觀了幾十個青年婦女,他們不時地探身往前觀望。
  這時,隊列中發生了擾亂,幾個都生怕排到自己面前時便報不上了的青年小伙子不守規矩,往前插隊,前面的人又不讓插,故此發生了摩擦。
  趙明恩恰好走過來,大聲說道:“鄉親們,大家不要急,按秩序排好隊,一個一個地來,人人都有份。”
  一群女青年圍著趙明恩吵嚷道:“大隊長,我們也要參加游擊隊,這兩個招兵的為什么就不收我們女的?”
  趙明恩說:“婦女同志們!我們游擊隊現在還有一些具體困難,女同志暫時不收!”
  楊芝芳走過來對趙明恩說:“大隊長,肖連長請你到陳耀武的書房去一趟。”
  趙明恩轉身走進書房,只見肖桂芳在書架上找書。
  肖桂芳說:“你要的《三國演義》找到了!”
  趙明恩說:“太好了,有沒有《水滸傳》?”
  肖桂芳說:“還沒看到,這兒還有本《孫子兵法》呢!”
  趙明恩大喜道:“哦!太好了!再找找!”
  趙明恩終于找到了《水滸傳》, 高興地說:“《三國演義》和《水滸傳》是打下桃園的最大戰利品呀!”
  肖桂芳說:“你把這兩本書拿走,我到河邊去找李幺妹商量成立桃園鄉婦女委員會的事。”
  趙明恩說:“很好,盡快把這個組織建立起來,待時機成熟了,再成立巴山游擊隊婦女直屬連,仍由你擔任連長。”
  肖桂芳點了點頭,便快速走出門去。
  清澈見石的桃園河水卷起重重波瀾,一路歡歌向前流淌。李幺妹和鎮上的姑娘媳婦們在河邊幫戰士洗衣、淘菜,河邊充滿了歡聲笑語。
  高個子姑娘說:“玉蘭姐,你們游擊隊為什么不收女兵呀!”
  中年媳婦說:“游擊隊還講封建,欺負咱們婦女!”
  李幺妹說:“目前還不行,以后會收的。”
  管青山笑嘻嘻地走來。
  高個子姑娘說:“管連長,你們不收女兵,是大男人主義!”
  管青山嬉皮笑臉地說:“我可是歡迎你們的,連晚上做夢都想你們呀!”
  “沒正經!”大家群起而攻之,把他澆得渾身水淋,落荒而逃。
  姑娘們哈哈大笑。
  高個子姑娘說:“玉蘭姐,聽說你的歌唱得好,給我們唱一首吧!”
  眾婦女一起說:“對對對,給我們唱一首紅軍歌,好久沒聽到過了!”
  李幺妹說:“那好,我就給大家唱一首吧!”嘹亮的歌聲隨即響徹山谷——
    太陽落土四山陰,
    端起飯碗盼紅軍,
    淚落碗里星亂閃,
    苦難日子啥時盡?
    哎喲喲,
    只有紅軍救窮人。
    太陽落土四山黃,
    牛羊回圈兒想娘,
    晝想紅軍夜里夢,
    夢見紅軍打勝仗。
    哎喲喲,窮人翻身有指望。
    太陽落土四山紅,
    站在山頂手搭棚,
    望斷大山盼紅軍,
    盼得心里暖烘烘。
    哎喲喲,紅軍啥時回山中。
    太陽落土四山黑,
    唱個山歌四處飛,
    問紅軍哥哥好,
    問殺敵啥時回?
    喲喲,美酒留待親人歸。
         ……
  肖桂芳遠遠走過來,被李幺妹優美的歌聲所打動,她悄悄地走到河邊,也跟著小聲哼唱起來。
  李幺妹的歌聲一停,河邊的姑娘們便向她報以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眾姐妹發現了肖桂芳,立即圍上去,紛紛要求說:“肖大姐,聽說你是當年張琴秋婦女獨立團的連長,后來又在留守獨立師女子獨立連當連長,還會打雙槍,百發百中,在我們這一帶傳得可神呢!”
  肖桂芳笑著說:“我跟你們都一樣,也是一位普通的農家女子,哪像你們說的那樣神啊!”
  高個子姑娘說:“肖大姐,把我們組織起來,再成立一個女子連,還是你來當連長!我們都是吃苞谷紅苕長大的,勞力好得很,背二百斤都不用打杵子。爬坡上坎比兔子跑得還快,狗都攆不上呢!”
  肖桂芳打起哈哈地笑,笑夠了才認真地說:“姐妹們,我首先為你們想參加紅軍游擊隊的熱情表示感謝!趙大隊長剛才還對我說了,咱們先成立桃園鄉婦女委員會,中心任務是發動群眾、宣傳群眾、武裝群眾、組織群眾,平時支持桃園鄉蘇維埃工作,戰時跟著巴山游擊隊一起上戰場。趙大隊長還說了,待條件成熟時,肯定成立巴山游擊隊女子直屬連,到時大家自然都是紅四方面軍巴山游擊隊女戰士了。”
  眾人歡呼雀躍起來,好像自己已經就是紅軍女戰士了。
  楊芝芳跑過來說:“肖連長,大隊長讓你馬上去操場一趟。”
  操場上,竇祖武帶著新兵操練,一邊糾正動作,一邊喊叫訓斥。
  戰士們出操,跑步,劈刺,投彈,瞄準,還練習著中國特有的長矛、大刀套路。
  趙明恩招呼王天海、姚正元、肖桂芳走到操場邊上的一棵大麻柳樹下,看了一眼四周無人,便小聲說:“漢中有個兵工廠,咱們得想法在漢中搞點兒武器。”
  說話間,偵察員丁大山走過來問:“大隊長,你找我?”
  趙明恩說:“哦,你去把竇祖武叫過來一起談。”
  丁大山一陣風似的把竇祖武帶了過來。
  趙明恩說:“老竇,我交給你和大山一個特殊任務,你挑兩個機靈戰士,到漢中去走一趟。”
  竇祖武問道:“去漢中?干什么?”
  趙明恩說:“去請一個特殊的客人上山!”
  竇祖武問:“誰?”
  趙明恩說:“漢中國民黨專員張篤倫的侄子張紹祥。紅軍主力北上之前,他就傾向革命,他有個堂兄在漢中兵工廠當廠長。我們做好他的工作,通過他搞點兒槍支彈藥。大山已經跟漢中地下黨聯系過了。”
  竇祖武說:“請大隊長放心,我保證完成任務!”
  趙明恩說:“張紹祥雖然傾向革命,但畢竟是大地主家的少爺,還有老母小女,不一定會同意上山,你們要想千方百計把他弄來,最好是連他家小一塊。”
  竇祖武驚問道:“綁票嗎?”
  趙明恩笑著說:“差不多吧!但不能硬來,你們一定要尊重他,照顧好他的家小。”
  竇祖武說:“是!”
  趙明恩說:“你們去準備吧!”
  二人向三位領導行了一個軍禮退下。
  肖桂芳說:“大隊長,我的任務呢?”
  趙明恩說:“等竇祖武和丁大山把張紹祥母親接到桃園后,你的任務便是侍候好老太太,想千方百計讓她玩得開心。就住在陳耀武的西廂房里,先給老太太和張紹祥布置好休息的房間。”
  肖桂芳說:“保證完成任務!”
  趙明恩對王天海和姚正元說:“桃園鎮地形不利,我建議部隊轉移到地形險要的甘家埡。”
  趙明恩從衣兜里掏出親手繪制的地形圖,指著甘家埡說:“這個地方地形險絕,進可攻,退可守,與桃園成掎角之勢。如敵人兵犯桃園,我們可以出兵相救;如敵大兵來犯甘家埡,我們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則可撤進山更高、林更密的原始森林。平時只需要一個排鎮守進山要道。其余部隊可抓緊時間進行整訓和發動群眾。”
  姚正元說:“我同意。”
  王天海說:“我也同意。我建議鄉蘇維埃仍繼續設在桃園,這里群眾基礎好,物產也豐富。”
  姚正元說:“政權建設還要加強。”
  王天海說:“赤衛隊、兒童團、婦女會的工作我和肖桂芳同志來抓,我提議由肖桂芳同志擔任巴山游擊隊干事。”
  姚正元說:“我同意。”
  趙明恩說:“那就這么定了。明天除趙孔賢的一隊繼續駐扎桃園外,其余的人全部轉移到甘家埡,直屬連抽調一個排搶修工事和警戒,其余人員上山伐木,修建營房。”

  十二
  大巴山腹心地帶的甘家埡,自古以來就是川陜兩省的分界線。山南屬四川南江縣,山北歸陜西南鄭縣。四周都是懸崖峭壁,只是下山才有一條彎曲狹窄,被草木掩蓋的羊腸小道。自古以來,這里就是一片人跡罕至的原始森林,也是兵家必爭之地。
  管青山率隊迅速選好宿營地—— 一個刀砍斧切的山巖腳下。山巖前面是一個方圓數百米的開闊地帶,搭幾十個窩棚都沒問題。更令人叫絕的是,山巖上端有一個碗口粗的瀑布飛流直下,流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水潭里,這大大方便了炊事班洗菜做飯和戰士們洗衣用水。
  管青山迅速做了分工,指導員帶十個人負責搭窩棚,并幫后勤排支鍋做飯。他帶領其余人員砍樹,別看管青山平時一張騷嘴討人嫌,但無論打仗還是干活兒,他都如猛虎下山,事事沖鋒在前,處處以身作則。只見他揮動著一把開山大斧,盆口粗的大樹眨眼之間便轟然倒下,很快,幾十根樹木便擺在他面前。其他戰士在他的感染下也不示弱,揮動手中的工具干得熱火朝天。他們砍的砍,鋸的鋸,“叮叮咚咚”、“乒乒砰砰”的砍樹聲伴隨著歡聲笑語飛向藍天曠野。
  劉子才扛著圓木飛快地走著。
  張開華跟上來問:“劉大哥,這幾天怎么不見咱竇連長呀?”
  劉子才看了他一眼。
  張開華說:“孫猴子和孬娃子也不見人了。”
  劉子才說:“不該打聽的別問。”
  張開華說:“要提高警惕呀,小子別開小差啦!”
  劉子才說:“干活!”
  方德全帶領后勤排的戰士在水潭旁邊搭起了做飯的棚子,棚頂上已冒出縷縷炊煙,李幺妹正在擇菜做飯。
  管青山輕手輕腳地摸進來,假裝正經地問李幺妹:“幺妹兒,有開水嗎?”
  李幺妹厭惡地說:“沒有!”
  管青山說:“渴死了,涼水也行呀!”
  管青山舀起一瓢水,邊喝邊看著李幺妹,問:“李幺妹,有吃的嗎?”
  李幺妹沒好氣地說:“就你餓!”
  管青山說:“看見你我就餓得不行呀!”
  管青山趁機在李幺妹胸前摸了一把。
  李幺妹順手給了管青山一耳光。
  管青山嬉皮笑臉地說:“幺妹兒,你真舍得打呀!”
  方德全端著糧食進來。
  管青山說:“趕快呀,大伙都餓得不行了!”隨即倒背著手,搖搖晃晃地走出了窩棚。
  方德全疑惑地望著管青山的背影。
  李幺妹氣憤地說:“方排長,他又來欺侮我!”
  方德全說:“這小子打仗還行,就這臭毛病不好!”

  十三
  漢中行署專員張篤綸正在他的臥室里教訓他的侄兒:“紹祥,據學校反映,你公然在課堂上教唱抗日歌曲,你怎么這樣不檢點?”
  張紹祥說:“大伯,如今日寇已經占了我東三省,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教唱抗日歌曲,有什么錯?”
  張篤綸說:“你——我們張家世代書香,簪瓔之族,你父親也在青海做過一任縣長,你可要走正道!”
  張紹祥嘀咕道:“宣傳抗日愛國,就不是正道?”
  張篤綸說:“共產黨正在利用抗日蠱惑人心!今后不準你這么做!”
  張紹祥說:“如今國共合作,伯父認為共產黨還是異黨?”
  張篤綸訓斥道:“放肆!太危險了!干脆,你別再教書,免得給我惹麻煩,民政科有個空缺,你去做個副科長吧。”
  張紹祥說:“侄兒不愿做官。”
  張篤綸大怒道:“你這個不孝子,放著正路不走,那你要干什么?”
  張紹祥說:“我只想當一個小學教員。”
  張篤綸訓斥道:“沒出息的東西,這次不能依你,明天就給我到民政科上班。”
  張紹祥說:“那我也得跟母親商量了再說。”
  張紹祥悶悶不樂地回到家里。他母親問:“你大伯找你說啥子?”
  張紹祥說:“沒什么,他叫我去民政科做副科長,我不愿做官。”
  張母說:“你不愿做官,我不勉強你,你父親就是看到官場腐敗,才辭官回家教書的。不過,你可不要在外惹事,我就你這么一個兒子。”
  張紹祥說:“我知道了。”
  張母說:“清明節快到了,你做點兒準備,到你爹墳上掃墓。”
  張紹祥說:“清明那天上墳的人多,我現在就去找轎夫梁二叔預訂轎子。”
  張母說:“那也好!”
  張紹祥匆匆出了門。
  竇祖武、丁大山、孫大勝、孬娃子正在梁二叔家商量事情,原來那梁二叔竟是巴山游擊隊的地下聯絡員。
  張紹祥一溜小跑來到梁二叔家,敲門喊道:“梁二叔在家嗎?”
  房門打開,梁二叔說:“是張老師,快請坐,有什么事嗎?”
  張紹祥望著竇祖武、丁大山、孫大勝、孬娃子,說:“這幾個弟兄好面生啊!”
  梁二叔說:“他們是我新招來的轎夫,人挺老實,轎子也抬得穩。”
  張紹祥說:“哦,清明我母親要去掃墓,先在你這兒預訂兩乘轎子。”
  梁二叔說:“你們張府上的事沒說的。”
  張紹祥:“好吧,這是轎子錢。明天一早讓這四個師傅到我家去吃早飯,吃完早飯就趕路。”
  梁二叔說:“早飯你就不用管了,我一早讓他們過來就是。”
  張紹祥道了聲謝,便起身離去。
  竇祖武、丁大山、孫大勝、孬娃子四人一陣狂喜。
  第二天一早,兩乘轎子果然早早地等候在張府大門口。
  張母和牽著女兒的張紹祥走出大門,上了轎。
  打扮成轎夫的竇祖武、丁大山、孫大勝、孬娃子抬起轎子飛快地上了路。
  兩乘轎子來到哨卡時,被哨兵攔住了。
  竇祖武說:“這是張專員的侄兒張少爺陪老太太去掃墓的!”
  哨兵說:“不行,都給我過來搜查!”
  張紹祥訓斥道:“混蛋!誰敢搜查?”
  哨兵說:“這是上峰的命令。”
  軍官走過來問:“干什么?呦,是張先生呀!”
  張紹祥說:“我陪家母去張家灣掃墓,你的弟兄要搜查!”
  軍官對士兵罵道:“瞎了你的狗眼!”隨即媚眼一笑,“張先生有所不知,上峰命令一律要檢查通行證。”
  張紹祥掏出通行證在那軍官眼前晃了晃。
  軍官瞟了一眼,賠著笑臉道:“張先生就多多包涵!”他對竇祖武等厲聲叮囑道,“你們幾爺子可得小心點,要是把老人家閃著啦,回來老子打斷你們的狗腿!請!”
  轎子走了,他跟著喊道:“老太太一路平安,回頭見著張專員給問聲好!”
  竇祖武、丁大山、孫大勝、孬娃子抬著兩乘轎子一路飛快地離開哨卡,大步流星地向山里跑去。

  十四
  巍巍大巴山,峰巒奇峭,石筍成林,植被豐茂,林木秀麗,鳥語花香,秀水縱橫,處處充滿詩情畫意,步步風光景色迷人。每到春夏時節,漫山遍野百花盛開,萬紫千紅,望一眼都叫人心醉!在這盛開的花兒中,最引人注目和最惹人喜愛的是杜鵑花,團團簇簇,燦若云霞。據說杜鵑花最早是開白花兒,一年四季中只有春天才開花。自從來了紅軍后,紅軍戰士們的鮮血灑遍了千里巴山,澆灌了這開白花的杜鵑花兒。從此以后,大巴山上的杜鵑花兒就都開紅花兒!不但在春、夏、秋季盛開出美麗的紅花兒,哪怕是嚴寒的冬天,漫山遍野也盛開出鮮紅美麗的花兒。大巴山里的男女老少,把這種鮮紅的杜鵑花叫映山紅,又稱紅軍花,人們看到這種花,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英雄的紅四方面軍,耳邊就會響起徐向前總指揮站在鐵爐壩那塊巨石上講話的聲音:“鄉親們,大家別難過,等打敗了日本鬼子,我們還要回來的……”
  大巴山的四月,空氣中還抖動著凜冽的寒氣。
  竇祖武、丁大山、孫大勝、孬娃子抬著兩乘轎子飛跑了大半天,就到了張紹祥父親墳塋前。
  張紹祥走下轎,將母親和女兒扶下轎。
  竇祖武、丁大山、孫大勝、孬娃子把香蠟紙燭在墓前擺放停當。
  張紹祥小心翼翼地扶著母親走至墳前。張母首先在墓前上香鞠躬,口中念念有詞。隨后,張紹祥拉著小女兒跪拜上香。
  竇祖武給丁大山、孫大勝、孬娃子示意。
  四人也走過去,恭敬地在墓前跪拜上香。
  張紹祥忙說:“你們就不必了。”
  丁大山說:“張老先生在青海做縣太爺時,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清官,他愛國如家,愛民如子,正氣凜然,做了大量有利于百姓的好事,諸如扶植農桑、重視教育、興修水利、懲治豪強等等。然而,這樣的好官卻遭到下級誹謗和上級打壓排擠,他一氣之下棄官回鄉教書育人。張老先生的英名在川陜一帶是家喻戶曉,老幼皆知。我還在他老人家門下讀過兩個月書呢,真是好先生!所以,我們這些做晚輩的應該給他老人家磕個頭。”
  張母高興地說:“那就不敢當了,快起來,快起來!”
  張紹祥掏出香煙,遞給眾人說:“請抽煙。”
  竇祖武說:“張先生,您是有學問的人,我有一件事想向您求教。”
  張紹祥說:“請說。”
  竇祖武說:“這是我家私事,請到那邊去說行嗎?”
  二人走到一旁大樹下。
  張紹祥說:“什么事?”
  竇祖武掏出一封信,說:“張先生,請您看后,千萬不要聲張,別嚇著老太太。”
  張紹祥狐疑地拆開信,只見信中寫道:“紹祥兄大鑒:前年在漢中洗耳恭聽張先生的愛國思想和救國主張,趙某至今念念不忘……自從殲滅了反動民團陳耀武,恢復了桃園蘇維埃紅色政權之后,人民重新當家作主,游擊隊也得以迅速壯大,全體指戰員精神大振、信心百倍。上下團結一致,軍民團結一致,眼下正著手進行回龍溝、大小元包、鐵爐溝、桃園為中心的游擊根據地建設工作。特邀請張先生到桃園根據地走一走,看一看……紅軍巴山游擊隊大隊長趙明恩拜上。”
  張紹祥讀完信,早已面如土色,說話聲音都變了:“你,你們……”
  丁大山說:“我等正是紅軍巴山游擊隊,這位便是……”
  竇祖武說:“張先生,我們是趙大隊長派來接您上山的。”
  張紹祥說:“不行,絕對不行。”
  竇祖武說:“請張先生小點聲兒,別嚇著老太太。”
  張紹祥說:“好哇,你們把家母和女兒騙出來……”
  竇祖武說:“張先生不要多疑,我們害怕先生上山之后,萬一老太太遭到不測……”
  張紹祥說:“沒想到你們紅軍也像土匪一樣搞綁票!”
  竇祖武笑說:“張先生誤會了,我們趙大隊長完全是仰慕您的大名,絕對沒有敲詐勒索的意思。”
  張紹祥說:“既然如此,請轉告趙大隊長,我感謝他的好意,上山的事,我斷然不會同意!”
  孫大勝突然在背后出現,亮出手槍,厲聲道:“連長,別跟他啰唆。不識抬舉!”
  張紹祥恐懼萬分地睜大眼睛。
  “胡說,走開!”竇祖武對張紹祥冷冷一笑,“聽趙大隊長說,張先生思想進步,堅決主張抗日救國,我們共產黨紅軍是堅決抗日的隊伍,而你卻連見上一面的勇氣都沒有,張先生亦不過是口頭上進步而已!”
  張紹祥不禁有些汗顏。
  竇祖武說:“大隊長給我下了命令,如不能接先生上山,我們也別回去了。這樣,你把我們幾個送到下面團防去。不瞞您說,我是游擊隊特務連連長竇祖武,在你們那邊也算小有名氣……”
  丁大山說:“楊曬軒和陳蘭亭聽了我們竇連長的名字,尿都嚇出來了呢!”
  竇祖武說:“陳蘭亭懸賞五百大洋取我人頭,張先生可不要放過這次發財的機會!”說罷,他笑呵呵地取出手槍遞過去。
  張紹祥憤然道:“我張紹祥可不是這種人!老實說,我是真心擁護革命,堅決主張抗日的,對紅軍我也是衷心敬佩的……只是,這事太突然……”
  突然傳來張母的喊聲:“紹祥,時候不早了,該下山了。”
  “哎!”張紹祥慌忙答應。
  “張先生,我們絕不強迫你當紅軍,革命是自覺的事,你就權當去山上游玩一趟,最多不過十天半月,到時保證安全送你們回來。”竇祖武小聲勸說道。
  張母走了過來,問道:“什么事還沒談完呀?”
  張紹祥掩飾道:“談完了,我想到李家寨同學李超家玩幾天,他前次來信邀我,還特地說要請您老人家也去玩玩。”
  張母說:“好哇,那地方山清水秀的,我也想去散散心。”
  張紹祥說:“我正跟他們商量,請他們再送一程。”
  張母說:“怎么?家中有事嗎?”
  竇祖武說:“不要緊的,既然老太太也想去,我們就再耽擱兩天。”
  張母高興地說:“那就難為你們了。”
  竇祖武應承了一聲,四人抬起轎子就走。
  孬娃子是桃園人,對當地的情況了如指掌,一路上,他不停地向老太太講解這一帶的自然風光、風土民情、民間傳說和神話故事。老太太從轎窗里一邊觀賞著四圍山色,一邊頗有興致地聽孬娃子吹殼子,不知不覺就靠著轎窗睡著了。
  當夕陽銜山、紅霞一抹的時候,兩乘轎子便出現在桃園大街上。
  桃園蘇維埃政府大門前,趙明恩、王天海、歐元富、肖桂芳等人早已等候在那里。
  轎子停下,張紹祥一臉茫然地走了下來。
  趙明恩熱情地迎上去,伸出手說:“張先生,一路辛苦了。”
  張紹祥勉強與趙明恩拉了一下手,緊張地說:“趙大隊長……”
  趙明恩笑呵呵地說:“咱們也算是老朋友了,整整兩年多沒見面了。張先生一向可好?”
  張紹祥說:“還好,還好!”
  趙明恩把王天海、歐元富、肖桂芳一一向張紹祥作了介紹,突然發現不見了張紹祥的母親,他吃驚地問竇祖武:“為何沒將張伯母接上山來?”
  竇祖武說:“哦,大家只顧說話,把張伯母忘在轎里了。”
  眾人大笑起來。
  張紹祥跑過去掀開轎簾,發現母親和女兒還在安睡,便小聲叫道:“媽,媽,快醒醒!”
  張母說:“到了?這一覺睡得可真香!”
  張紹祥說:“是啊,你們睡得真香。”
  張母笑呵呵地走下轎來,左顧右盼道:“這就是你同學李超家?好大的氣派喲!”
  趙明恩說:“外面說話不方便,還請張先生和伯母到屋里去說。”
  肖桂芳趕緊上前扶著老太太,一行人簇擁著張紹祥一家三人走進大門,來到給老太太安排的客房。
  張紹祥叫了一聲:“媽——”便給母親跪下。
  張母一驚,問道:“紹祥,怎么了?”
  張紹祥說:“孩兒不孝,欺騙了母親!”
  張母不安地問:“怎么回事?”
  趙明恩十分謙恭地說:“伯母,實不相瞞,我們是紅軍巴山游擊隊,我是大隊長趙明恩,他是政委王天海,這位是桃園蘇維埃主席歐元富,這位是游擊隊婦女獨立連長肖桂芳,接您上山的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紅軍戰斗英雄竇祖武。”
  張母駭然地說:“啊——”
  張紹祥趕緊安慰說:“母親千萬別害怕。紅軍巴山游擊隊趙大隊長兩年前跟我就是朋友,他特意請我和母親到桃園來玩幾天,絕沒有強迫我當紅軍的意思,更不會加害我們。”
  張母驚魂未定地說:“嗯,這樣就好。”

  十五
  一桌豐盛的酒席擺開。
  歐元富說:“伯母和紹祥老弟遠道而來,山上沒什么好招待的,不過這大巴山上的美味山珍有的是,來,咱們一起嘗嘗鮮。”
  趙明恩對張母說:“伯母,這是竹淄子,您嘗嘗。”
  張母問:“啥叫竹淄子?”
  歐元富說:“它長得就像是大型老鼠,有人叫竹鼠,也有人叫竹淄子。俗話說,天上斑鳩,地下竹淄,說的就是它。”
  張母品嘗著,說:“嗯,真鮮嫩呀!”
  酒過三巡,張紹祥突然問:“怎么不見紅軍獨立師的劉師長?”
  王天海嘆息一聲,說:“子才同志犯了大錯,幾乎斷送了我們這支留守隊伍。獨立師改編成游擊隊后,老劉便被撤銷了黨內外一切職務,下放到特務連當戰士去了。”
  張紹祥說:“哦,我記得上次在漢中一起見面的,還有一位姚副師長呢?”
  趙明恩說:“他現在擔任巴山游擊隊副大隊長,最近在甘家埡指揮修建營房,部隊將駐扎在那里。”
  張紹祥說:“聽我伯父講,雖然國共正式合作,但南京政府據不承認你們巴山游擊隊是共產黨的正式編制,國民政府也不同意收編你們,甚至屢屢下令剿滅你們。但漢中方面卻認為你們獨立師戰敗退入巴山老林這段時間,不再對他們構成什么威脅,加上楊曬軒和陳蘭亭被你們打怕了,就對你們睜只眼閉只眼。”
  王天海說:“難怪這段時間如此清靜!”
  趙明恩皺眉說:“樹欲靜而風不止!楊曬軒和陳蘭亭與我們巴山游擊隊有著深仇大恨,反動派絕不可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狗永遠也改不了吃屎。他們現在不摸我們的底細,不敢輕舉妄動,一旦條件成熟,他們便會撕破臉皮,尋找借口向我們發動進攻。”
  肖桂芳說:“大隊長光顧說話,菜都涼了。”
  趙明恩呵呵笑著說:“不好意思,大家快動筷子。”邊說邊往張母和張紹祥女兒碗里夾菜,給張紹祥酒杯里添酒。
  從第二天起,趙明恩特地安排了一乘轎子,由兩名身材高大、體力壯實的游擊隊員當轎夫,抬著張母和張紹祥的女兒漫游桃園風景名勝。
  趙明恩、王天海、歐元富則陪同張紹祥參觀了桃園蘇維埃,并由歐元富介紹了農會、工會、婦青會等各級組織的建設情況,最后又邀請張紹祥前往甘家埡。
  黃昏時分,游擊隊員們正在溪邊洗澡、洗頭。
  趙明恩陪同張紹祥走來。
  孬娃子立正叫道:“大隊長好!張先生好!”
  張紹祥回應道:“你怎么不去游泳?”
  孬娃子說:“我給他們放哨。”
  張紹祥不解地問:“放哨?洗澡還要放哨?”
  孬娃子說:“咱們山上有兩個女同志,大隊長規定了一條紀律,男人洗澡要放哨。”
  張紹祥贊賞地點點頭,跟著一行人來到溪邊。
  戰士們高興地招呼道:“大隊長,敢不敢下河來洗一洗?”“下來吧,河水又清涼又舒服呀!”
  趙明恩笑了笑,說:“張先生,要不咱們一起下水?”
  “歡迎!”戰士們歡呼起來。
  趙明恩脫掉衣服,一個猛子扎下水去。
  張紹祥跟著也脫了衣,用腳試著往河里走。一個戰士開玩笑地向他澆了一把水,他一個踉蹌,差點兒摔在河里。戰士伸手扶住,眾人一陣大笑。
  ……
  晚上,張紹祥和母親、女兒聚到一起。
  張母問:“紹祥,大隊長沒有透出點兒什么風,他為什么接你上山?”
  張紹祥說:“沒有。”
  張母說:“我琢磨,他花這么大功夫接你上山,像曹操對待關云長,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款待咱們,定是有事相求。”
  張紹祥看著桐油燈的火焰,說:“媽,我心里也是這么想的。老實說,我看透了國民黨的黑暗腐敗,這些天在山上到處看了看,我發現他們都是些有理想有朝氣的人。老實說,我都想參加紅軍游擊隊了,就是放心不下你和小蘭子。”
  張母說:“媽明白,我也是不放心你在槍林彈雨中去闖,我只有你這么一個兒子啊。”
  張紹祥說:“媽!”
  張母說:“他們都是好人,如果有求于你,你應該幫助他們,大隊長不愿提,你就主動問一問吧。”
  張紹祥點點頭,起身向大隊部走去。
  趙明恩、王天海、姚正園等人正在大隊部召開會議。
  張紹祥推門進去,說:“哦,你們在開會!”
  趙明恩說:“快坐快坐,你來得正好,咱們一塊兒商議些事情。”
  張紹祥坐下后,說:“趙隊長、政委,承蒙各位錯愛,我和母親在山上過得非常愉快,我對黨和紅軍游擊隊的印象非常深。離家已有二十多天了,我怕耽誤太久,被我大伯察覺,所以……”
  趙明恩說:“這樣,明天我們為你和伯母餞行,后天讓你們返回漢中。”
  張紹祥說:“好!這次上山,你們對我這么好,真不知怎么報答。我雖能力有限,但也想為你們做點事,不知道你們目前需要什么?”
  趙明恩說:“張先生,我有言在先,這次請你上山,就是想跟你交個朋友,沒有其他目的。”
  張紹祥說:“說實話,我也是個向往革命的熱血青年,看見你們為革命餐風露宿,拋頭顱,灑熱血,心中十分慚愧。我雖然目前為家口所累,不能投筆從戎,可我真心想為你們盡點兒綿薄之力!”
  趙明恩緊緊握住他的手,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張紹祥聽后,毫不猶豫地說:“這個忙我一定幫!今后,你們就把我當成巴山游擊隊的一員吧!”

  十六
  清晨,青山含情,朝露滴答。張家母子三人和巴山游擊隊依依惜別。
  已經認肖桂芳做了干女兒的張母拉著肖桂芳的手說:“干女兒,啥時候做娘的才能再見到你啊?”說罷老淚縱橫。
  肖桂芳熱淚盈眶道:“干媽,有機會我一定來看望您,您老人家千萬保重啊!”
  趙明恩說:“張先生——不,紹祥同志,千萬小心謹慎,我們等著你的好消息。”
  張紹祥說:“請大隊長放心,我保證完成任務。”
  張母和張紹祥上了轎,趙明恩和肖桂芳跟在后面送了好遠,直到轎子淹沒在遠處樹叢中。
  回到漢中,張紹祥第一時間到了伯父家。
  張篤倫克制著心頭的火氣,責問張紹祥:“你最近上哪兒去了?聽學校里說,你快有一個月沒去上課了!”
  張紹祥說:“前次伯父訓斥之后,我回去思之再三,學校乃是非之地,我辭職不干了。”
  張篤倫訓斥道:“那你干什么?當浪蕩鬼?敗家子!”
  張紹祥說:“伯父,天生我才必有用,這次我陪母親去掃墓,碰見我原來的同學,約我去跑了一趟生意。我覺得自己在經商上還有點兒特長。”
  張篤倫說:“也好。做生意,總比坐吃山空好!”
  張紹祥送上禮物說:“這次初試鋒芒,便頗有賺取,這是孝順伯父的一點兒巴山土特產。”
  張篤倫高興地說:“紹祥呀,你從小就聰明過人,就是思想有些極端。如今你能走正道,我很高興,今后,需要伯父幫忙的,你盡管來找我。”
  張紹祥說:“伯父,大巴山一帶土產盛豐,前些年鬧紅軍,如今又鬧土匪游擊隊,商人不敢進去,山貨運不出來,價錢便宜得跟草似的。我覺得這個買賣大有可為。因此,我打算成立一支保商隊,目前已招納了二十幾個弟兄,只愁沒有武器。侄兒想求伯父,能不能讓當兵工廠廠長的三哥賣些武器給我?”
  張篤倫略一思忖,說:“嗯,很好,保商隊不僅可以保商賺錢,還多了一支打擊土匪游擊隊的武裝力量,這個主意好!”
  張紹祥說:“伯父,今后生意就算上伯父一股,有您老人家這棵大樹,財神爺敢不上門?”
  張篤倫興奮地說:“行呵!我給伯舉寫個條子,另外再給你一張特別通行證和我的名片。”
  張紹祥大喜道:“謝謝伯父。”
  幾天之后,張紹祥的保商隊和馱滿游擊隊所需武器和物資的背老二隊伍,便行進在前往甘家埡的山路上。竇祖武率游擊隊員早已埋伏在叢林中。
  張開華和劉子才緊靠著趴在一起。
  張紹祥的保商隊走進了埋伏區。
  竇祖武朝天放了一槍,率領游擊隊沖下山來。
  “不準動!繳槍不殺!”
  張紹祥舉槍射擊,兩名游擊隊員應聲倒地。
  保商隊的人則紛紛舉手投降。
  竇祖武吼道:“都給我站過來,跪下!”
  張紹祥“倔強”地不下跪,竇祖武便一腳把他踢跪在地。
  戰士孫大勝說:“報告,我們有兩個弟兄被打死了!”
  竇祖武大怒,吼道:“他媽的,誰開的槍?”
  商丁們都說自己沒開槍。
  竇祖武指著張紹祥道:“你是頭子?”
  張紹祥點了點頭。
  竇祖武說:“你給老子站過去!開步走!站住!”然后舉起槍,“是死是活,就看你小子的運氣了!”說著“砰”的就是一槍。
  張紹祥應聲撫臂跪地。
  竇祖武對保商隊的人吼道:“老子們是鎮槐軍王三春的隊伍,今天饒了你們,下次碰上爺爺,誰膽敢開槍,他就是爺爺的槍靶子!都滾!”
  保商隊和背老二驚慌地背起張紹祥逃下山去。
  竇祖武對戰士們說:“快收拾東西回去!”
  孫大勝驚喜地說:“這機槍可是嶄新的呀!”
  小個子戰士說:“又是糧食,又是布呀!”
  戰士們好不歡喜!
  竇祖武走到兩個被“打死”的戰士跟前,一人一腳,笑道:“快起來背戰利品!還裝死狗!”
  兩個游擊隊員翻身跳起,眾人哈哈大笑起來。
  
  張篤倫聽說張紹祥的保商隊前往巴山出師不利,本人還負了傷,便親自跑到醫院探視。
  看著手纏紗布,坐在病床上的張紹祥,張篤倫說:“聽說你打死了兩個土匪,不錯,很勇敢。我已經批準行署給你嘉獎了!”
  張紹祥說:“沒想到侄兒出師不利,已經很對不起伯父了,還嘉獎啥子啊!”
  張篤倫說:“沒什么,沒什么。可貴的是你的精神,侄兒你不愧是張家子弟!”
  張紹祥說:“我不報這一槍之仇,誓不為人!”
  張篤倫說:“好樣的,好好養傷。等傷養好了,再多招些人馬,我多給你配些重武器來對付土匪和游擊隊。”
  張紹祥大喜過望,說:“那就多謝伯父了!”

  十七
  甘家埡大隊部正在開會。
  趙明恩說:“我們巴山游擊隊自從打下桃園、寨坡以后,附近民團都有所收斂,根據地也得到鞏固發展。加上張紹祥同志的配合,我們的裝備物資一下子鳥槍換炮,今非昔比啦!”
  姚正元說:“據偵察員報告,陜南特遣司令陳蘭亭的部隊有所行動,我建議給他點顏色看看。”
  趙明恩說:“正因為陜南方向有所行動,我們更要做好南江方面的工作。‘打陜安川’是策略,‘安川’是基礎,有個安定的根據地,才能放心打擊陜西方向的敵人!”
  王天海說:“對!”
  趙明恩說:“南江縣保安總隊隊長張曉康是南江縣的舵把子,原是楊森手下的旅長。因與楊森不和,這幾年官場失意,頗受排擠,我看可以做做他的思想工作。”
  姚正元說:“我立即派丁大山往南江縣城跑一趟,讓南江聯絡站的李繼廣先去探探張曉康的口風。”
  趙明恩說:“也好!咱們一定要爭取張曉康,起碼也要做到與他相安無事,井水不犯河水。”
  丁大山趕到南江縣城,當即找到南江聯絡站的李繼廣,傳達了巴山游擊隊大隊部的指示。李繼廣便與張曉康約定當天晚上在縣城大堂壩附近的巴山茶館見面,丁大山也裝扮成茶客暗中觀察張曉康的動靜,以便回山向大隊部匯報。
  李繼廣和丁大山早早就等候在茶館里,大約晚上八點,張曉康帶著馬弁果然走進了茶館。
  茶客們起身恭迎,四處招呼說:“總隊長也來喝茶呀,快請坐快請坐!茶錢我們開了!”
  李繼廣在樓上聞訊跑下來,迎上去說:“總隊長,請樓上雅座!看茶!”
  張曉康上樓坐下,說:“李老板,生意興隆呀!”
  李繼廣敬煙,說:“托康公的福呀!”
  張曉康說:“最近有什么好買賣呀?”
  李繼廣說:“我正想到府上找康公商量呢!”
  張曉康說:“什么好事?”
  李繼廣四處望了望。
  張曉康說:“沒事,說吧!”
  李繼廣說:“倒是有一宗好買賣,就是不敢妄說。”
  張曉康說:“但說無妨。”
  李繼廣說:“說出來怕您老見怪。”
  張曉康不悅地說:“快說!”
  李繼廣說:“唉……說了,您老還不一定敢呢!”
  張曉康說:“你別給我賣關子!除了不開妓院,老子什么買賣都敢做!”
  李繼廣說:“我聽一個朋友說,巴中的煙販子運了一大宗煙土去漢中,路過桃園,被趙明恩的游擊隊給搶了。據說,他們想脫手,價錢便宜一半,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呀!”
  張曉康直搖頭,說:“他媽的,這事不能做!老子不想跟他們沾邊!”
  李繼廣說:“看,我有言在先,說出來您老也不敢做!”
  張曉康說:“不是不敢,是稽查科的汪老二正在挑我的漏眼,老子不想拿把柄給他抓。”
  李繼廣說:“我看不如這樣……”

  十八
  張紹祥當著伯父張篤倫的面,給重新武裝起來的保商隊員訓話:“弟兄們,這次大家要拿出精神來,與土匪決一雌雄。行署有令:打死一個土匪,賞大洋一百元!”
  “好哇,就沖這一百個大洋,也拼得值了!”眾人情緒高漲。
  張篤倫高興得眉開眼笑。
  張紹祥一聲令下,說:“出發!”
  精神抖擻的保商隊和商隊在張紹祥的帶領下,出了漢中城,一路說說笑笑地走到南鄭出境哨卡,卻被幾個哨兵攔住了。
  一軍官說:“紹祥兄,陳司令聽說你又要出發,專門在此等候,給你壯行。”
  張紹祥一驚,說:“陳司令?”
  軍官說:“請!”
  張紹祥隨軍官走進哨卡旁邊的一棟小平房里。
  陜南特遣司令陳蘭亭立坐在一把竹椅上,細擺逍遙地喝著茶。
  張紹祥一拱手,說:“陳司令,紹祥區區保商隊,做點兒小生意,怎敢勞司令的大駕?”
  陳蘭亭說:“紹祥老弟,看不出你一介書生,竟有如此膽量!”
  張紹祥說:“俗話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做生意嘛,要錢不要命啰。哈……”
  陳蘭亭冷冷一笑,說:“你可真會演戲!”
  張紹祥說:“司令,此話什么意思?”
  陳蘭亭說:“來呀,把這狗日的給我抓起來!”
  張紹祥說:“慢著!你憑什么抓我?”
  陳蘭亭說:“你勾結巴山游擊隊,資敵通匪!”
  張紹祥說:“好大的罪名,拿證據來!”
  陳蘭亭說:“要證據嗎?哼哼,我自然會給你端出來的!來人,拔下他的衣服!”
  幾個如狼似虎的國民黨士兵沖上來,將張紹祥的衣服拔光,然后將他捆綁起來,扔在小屋角落里。
  張紹祥掙扎著破口大罵道:“陳蘭亭,你要干什么?老子跟你沒完!”
  陳蘭亭“嘿嘿”冷笑道:“紹祥老弟,委屈你了哈!”
  說完,他與已換上張紹祥衣服的軍官走了出去。
  外面的保商隊和背老二全都換成了國民黨兵,而國民黨兵卻變成了張紹祥的保商隊和背老二。后面還集合了一大隊國民黨的部隊。
  陳蘭亭說:“打死一個,獎賞大洋一百!活捉一個獎賞兩百,臨陣脫逃者,殺無赦!出發!”
  保商隊和背老二那伙人還在云里霧里,不知道陳蘭亭這龜兒子葫蘆里到底賣的啥藥,一個個呆頭呆腦的被國軍用槍逼著往前走了一天,才到達南江境內的鐵爐壩。
  竇祖武和游擊隊員們躺在鐵爐壩潮濕的樹叢里,靜靜地等待著張紹祥的保商隊和送貨的背二哥隊伍到來。
  土道上,幾十個背老二和十幾個抱槍的國軍在夜幕中晃動,偽裝的背二哥隊伍首先走進游擊隊的埋伏區。
  竇祖武屏住呼吸,低聲說:“張紹祥又送來了一筆大買賣,先把背東西的人放過來。”
  偽裝的背二哥隊伍快速走過,當已換上國軍服裝的保商隊背二哥們出現時,竇祖武鳴槍吶喊:“繳槍不殺!”
  已走到后面的那伙人突然向站起來的游擊隊員背后開槍,當即便有好幾個戰士被打倒。
  游擊隊員們被這突然的襲擊驚呆了。
  竇祖武情知上當,招呼大家隱蔽住身體,睜目怒罵:“張紹祥,你這個狗雜種,我要親手宰了你!”
  參加陳蘭亭這次行動的是喜神壩朱南軒的保安大隊,這些人蜂擁而上,大叫大喊道:“抓活的!”
  竇祖武迅速冷靜下來,果斷發布命令:“我帶一部分戰士對付正面的敵人,劉子才同志帶人用手榴彈解決背后襲擊我們的敵人,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結束戰斗,然后迅速穿插到正面敵人背后,實行反包圍增援我們。”
  劉子才帶領十幾個游擊隊員掄圓膀子,將拉著火線的手榴彈投向那伙假背老二隊伍,手榴彈在他們中間開花,強烈的爆炸聲震得山谷嗡嗡作響。土道上,石裂土迸,硝煙彌漫。
  竇祖武瞅準時機,率領游擊隊員,勢如猛虎般撲上去,不費吹灰之力便結束了戰斗,幾十個國軍幾乎沒有怎么反抗便被游擊隊全部消滅。
  竇祖武哪里知道他打的是張紹祥的人,正當他納悶這是一支啥隊伍、怎么這么不經打時,朱南軒的保安大隊突然向游擊隊發起了猛烈的正面沖鋒。保安隊員們均知朱南軒心狠手辣,哪敢怠慢,紛紛如狼似虎,端起輕重武器撲向鐵爐壩。
  野豬溝與鐵爐壩只隔一面斜坡,保安隊仗著人多勢眾,肆無忌憚地攀坡挺進。山坡上的樹林里忽然槍聲大作,一串串火舌和手榴彈密如織雨,襲向朱南軒的保安隊員。事發突然,毫無準備的保安隊員慘號連天,成排撲倒。朱南軒大驚失色,他隱藏在一塊巨石后,一顆手榴彈在身邊不遠處爆炸,立刻有四五名保安隊員被炸上了夜空。
  原來是劉子才迅速解決了假冒背二哥的那批敵人后,包抄到這里,向朱南軒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朱南軒慌忙率部潰逃。
  竇祖武滿以為這下戰斗應該結束了,正當他準備下令打掃戰場時,埋藏在附近的幾挺重機槍同時噴出火舌,立時有十幾名游擊隊員慘號而倒。
  重機槍火力極猛,壓得游擊隊抬不起頭,又有四五名隊員栽倒在地。竇祖武雙目血紅,吼叫著指揮隊伍應戰。
  槍聲一響,埋伏在鐵爐壩北側的陳蘭亭部迅速開進戰斗地點,兩百多國軍在陳蘭亭的督戰下,氣勢逼人地投入了戰斗。
  樹林里負責打掩護的劉子才看見竇祖武中計,慌忙指揮隊員集中火力,對著大石頭上的重機槍開火。
  重機槍手猝不及防,機槍頓時啞了。
  竇祖武暗自慶幸,迅速組織隊員向劉子才部靠攏撤退,土道上人吼馬嘶,盡是黑壓壓的國軍,機槍在片刻的停頓之后,又開始吼叫起來。
  竇祖武部不得不重新尋找隱蔽點,猛烈還擊。
劉子才見形勢危急,當機立斷,指揮隊員沖下山坡,與竇祖武合兵一處,以便集中火力對付陳蘭亭。
  鐵爐壩兩側的峽谷中人影蠕動,大批國軍頭戴鋼盔,貓著腰在遮天蔽日的樹林掩護下,摸到游擊隊的背后。
  流彈如織,炮彈轟鳴。
  陳蘭亭手拄軍刀,臉色陰沉。遇到游擊隊如此頑強的抵抗,讓他想起這次戰役的策劃者喜神壩保安大隊隊長朱南軒,本來打響沖鋒第一槍的應該是保安大隊,可嶺上皆是他的國軍,哪有朱南軒保安隊員的影子?
  陳蘭亭想到此,不由怒火中燒,準備戰斗結束后,好好懲治一下朱南軒。
  率殘部撤退到麥子坪一帶的朱南軒聽見鐵爐壩槍聲響如爆豆,他更是心急如焚,這次中了游擊隊的反埋伏,他總共損失了三十多個弟兄。他想,陳蘭亭若知道他臨陣脫逃,不油炸剝皮自己才怪。他想重新組織隊伍投入戰斗,但看到對面樹林里猛烈的火力網時,他又心驚膽戰,勇氣俱無,一咬牙帶領殘兵敗將返回喜神壩去了。
  在幾挺機槍的掩護下,陳蘭亭指揮著國軍從正面發起了沖鋒。軍號凄厲,敵人端著刺刀哇哇吼叫,土坡被槍彈掃得一溜溜冒煙。
  竇祖武見情況突變,急喊道:“快,快往敵人堆里投手榴彈!打呀!”
  十幾顆手榴彈飛過去,在土坡前騰起一道爆炸的土霧,硝煙過后,幾十個國軍吼叫著沖了過來。
  竇祖武雙目血紅,舉起大刀喊道:“同志們,沖過去,跟敵人拼刺刀!”
  曠野中人影晃動,刀槍碰擊,鮮血四濺,吼罵慘呼聲不絕于耳。
  竇祖武掄著大刀片,赤膊著淌血的上身,殺紅了眼。他一個人對付七八個敵人,大刀閃過,敵人的頭在腳下骨碌碌直滾。陳蘭亭老遠看見,舉起手槍朝竇祖武連開幾槍,竇祖武的身子晃了幾下,鮮血亂竄,搖曳而倒。
  劉子才見竇祖武倒地,以為他犧牲了,悲憤難當,端著雪亮的刺刀,刺進一個粗壯敵人的胸口。斜眼見一名高瘦的敵人在廝殺中被死尸絆倒,他迅疾撲上,將敵人捅死在地,然后拔出血淋淋的刺刀,悲愴地高喊道:“同志們,竇連長犧牲了!殺陳蘭亭,為他報仇啊!”
  一時間,群情激奮,游擊隊員奮勇爭先,越戰越勇。
  陳蘭亭揮舞軍刀督戰,孬娃子悄悄繞到一側,對準陳蘭亭就是一槍,陳蘭亭身子晃了幾下,軍刀在半空落地,一頭撲倒在地。
  劉子才見狀,大聲吼道:“同志們,陳蘭亭負傷了,抓住他!殺呀!沖啊!”
  敵人駕著陳蘭亭倉皇逃去。
  戰斗以游擊隊勝利而告終。
  劉子才在硝煙彌漫中聽著孬娃子匯報清理戰場的情況。
  孬娃子說:“共打死敵人九十四名,繳獲機槍五挺,三八大蓋八十支,手榴彈兩百顆,手雷三十枚,鋼炮兩架,軍刀一把……”
  劉子才的臉上卻露不出笑容,他揮手道:“把同志們的尸體、糧食和戰利品運回甘家埡。”
  一個游擊隊員急沖沖地跑過來向劉子才報告:“竇連長沒死!他只是肩部和腿部負了重傷。”
  劉子才一聽,高興得跳了起來,一陣風似地跑向竇祖武。
  竇祖武被兩個游擊隊員扶著,另一個隊員在給他包扎傷口。
  劉子才沖過去,大聲吼道:“老伙計,你真還活著嗎?”
  竇祖武雙眼緊閉,沒有應答劉子才。
  為竇祖武包扎傷口的戰士告訴劉子才:“竇連長仍處于昏迷狀態,子彈偏離心臟大約三公分,他真是命大!”
  游擊隊員們全部匯集在一起了,大家心潮澎湃,喜憂參半。
  劉子才對跑過來的張開華和王家林說:“你們二人負責把竇連長背到桃園治傷,其他人把戰利品背回甘家埡,我帶領幾名戰士在后面掩護!”
  張開華背著竇祖武和王家林鉆入叢林,輪換背著竇祖武一氣跑了二三十里地,才在一座山梁上停下來歇氣。
  竇祖武再次從昏迷中蘇醒過來,對張開華說:“我們中計了,報告大隊長,內部出了奸細!”
  張開華眨了一下眼睛,對王家林說:“連長說的這個情況十分重要,你趕快跑回甘家埡向趙大隊長報告,我負責把連長背到桃園。”
  王家林說:“那也行,這兒離桃園也不太遠了,但是你一路可得小心。”
  張開華說:“我曉得,你就放心地去吧!”
  王家林轉身沒有跑出幾步,張開華就掏出手槍,朝著他的腦后就是一槍。
  竇祖武大驚失色道:“你這是——”
  張開華獰笑著說:“連長別急,我就是你說的那個奸細!”
  竇祖武憤怒地說:“你這個狗奸細,讓我錯怪了張紹祥。”
  張開華說:“明人不做暗事,我得讓你死個明白。當初我放走姚正元,就是朱南軒設的圈套,本人便是打進你們內部的奸細。你們與張紹祥合謀演的那出好戲只能騙過一時,哪能騙過一世?是本人看破了你們的鬼把戲,報告了朱南軒后,才有了今天這出好戲。”
  竇祖武憤怒地說:“你這個王八蛋!張紹祥呢?你們把張紹祥怎么樣了?”
  張開華說:“竇連長,別著急,張紹祥現在大牢里好好地呆著呢!他的下場也不會比你好到哪兒去……”
  竇祖武忽然睜大驚恐的眼睛。
  張開華的手槍抵住竇祖武的胸膛,“砰”地開了一槍。

  十九
  趙明恩在聽取李繼廣的匯報。
  李繼廣說:“我跟張曉康接觸了,目前看來他不可能跟我們搞協調。”
  趙明恩說:“像他這樣的人是不可能輕易靠攏我們的。我看,咱們要想法逼他一下。”
  這時,楊芝芳淚流滿面地叫著沖進屋,報告說:“大隊長,竇連長他們出事了!”
  趙明恩大吃一驚,問道:“什么?”
  游擊隊員扶著滿身血跡的張開華進屋。
  張開華哭喊著說:“大隊長,咱們中計了,內部出了奸細。”
  眾人大驚,趙明恩問道:“怎么回事?”
  張開華說:“張紹祥的保商隊是假的,全是國民黨裝扮的!我們完全沒有準備,遭到敵人的突然襲擊,敵我雙方爆發了一場激烈戰斗。在竇連長的指揮下,最終還是我們勝利了,打死打傷一百多個敵人,還繳獲了大量戰利品。但是,我們也犧牲了許多戰士,竇連長也負了重傷……”
  趙明恩緊張地問道:“老竇,你們竇連長他怎么樣了?他人現在哪里?”
  張開華說:“劉子才指揮一部分人把戰利品背回甘家埡營地,他帶一部分人斷后打掩護,命令我和王家林輪流背著竇連長到桃園去救治,誰知走到半路,又遇到王三春手下的幾個土匪,交戰中,王家林戰死,待我打退土匪再看竇連長時,他……他已經犧牲了!”
  張開華說完掩面而泣。
  趙明恩的眼淚奪眶而出,大叫一聲:“老竇!”
  過了許久,趙明恩才從悲痛中冷靜下來,他點燃一支煙,也遞給張開華一支,說:“那你分析,誰有可能是奸細?”
  張開華搖搖頭說:“不知道,太突然了,我們完全給弄蒙了!……也許是張紹祥叛變了!?”
  趙明恩說:“這絕對不可能!”
  張開華說:“那就是——”
  楊芝芳跑進來,說:“大隊長,劉子才回來了!”
  趙明恩驚喜地問:“人在哪里?”
  楊芝芳說:“在院壩里跟王政委和姚副大隊長等人說話。”
  趙明恩說:“走,出去看看!”
  張開華驚訝地說:“他沒死?”
  院壩里,王天海和姚正元在與滿身傷痕的劉子才說著話。
  趙明恩快步走過去,抱著劉子才又拍又打道:“老劉,老伙計!”
  劉子才大放悲聲道:“大隊長!”
  趙明恩說:“就你一個人回來?”
  劉子才說:“我吩咐一部分戰士背著戰利品出發不久,敵人果然又沖上來將我們十幾個斷后人員包圍了。經過一場激烈的戰斗,最后我們彈盡糧絕,戰士們全部壯烈犧牲。我抱著一個敵人滾下山巖,敵人摔死了,我等敵人撤了之后,才回來的。張開華呢?竇連長他們沒回來?”
  姚正元說:“張開華回來了,竇連長犧牲了!”
  劉子才說:“什么?犧牲了?”
  趙明恩說:“張開華說,竇連長負了重傷,你吩咐他和王家林一起將他送到桃園蘇維埃去救治,走到半路上又遭遇王三春的人襲擊,竇連長和王家林犧牲了,他甩開土匪一個人跑回來了!”
  劉子才痛哭著說:“老竇!多好的同志呀!”
  楊芝芳說:“難道真是張紹祥叛變了嗎?”
  趙明恩肯定地說:“這絕對不可能!”
  姚正元說:“那他現在哪里呢?為什么不給我們傳遞一點兒信息過來?”
  趙明恩說:“我預感到張紹祥同志也出事了!”
  趙明恩的判斷十分正確,此時,張紹祥即將在漢中國民黨特遣司令部接受審查,陳蘭亭還別出心裁地將他伯父張篤倫請到了審訊室。
  臂膊上纏著繃帶的陳蘭亭大吼一聲:“把張紹祥帶上來!”
  幾個士兵把張紹祥立即押了進去。
  張紹祥說:“陳司令,你究竟要把我關到什么時候?”
  陳蘭亭說:“紹祥老弟,看在你伯父的面上,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從實招來,我就立即釋放你!”
  張紹祥說:“這純屬捕風捉影,污蔑陷害!伯父,您可不能任他們胡作非為。他們整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陳蘭亭冷笑一聲,說:“好,你先請坐。”他回頭命令,“把人押上來!”
  游擊隊員孫大勝被押了進來。
  張紹祥暗吃一驚。
  陳蘭亭對孫大勝說:“你認識他嗎?”
  孫大勝抬起頭來,見安坐在椅上的張紹祥,以為游擊隊是被他出賣的,于是咬牙切齒地怒罵道:“原來是你這個叛徒,奸細!”
  張篤倫又驚又憤。
  陳蘭亭哈哈大笑道:“張紹祥,你還有什么話說?”
  張紹祥放聲大笑說:“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從哪兒找來這條瘋狗!我根本不認識他!”
  孫大勝頓時明白上了敵人的當,就撲向張紹祥說:“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這個叛徒!”
  陳蘭亭說:“你說,他是誰?你在什么地方認識他的?說實話,我就放了你。”
  孫大勝憤怒地說:“你是誰?你是狗叛徒鄧家貴!游擊隊哪點兒對不起你?你他媽的還是副連長呢,臭狗屎!”
  張紹祥說:“你憑什么說我是鄧家貴?”
  孫大勝說:“你燒成灰我都認識你,蘆壩戰役,你胸部被打傷,不是我背你突圍的嗎?”
  張紹祥哈哈一笑,猛地解開衣服說:“請看,我傷在哪里?”
  陳蘭亭氣急敗壞地抓住孫大勝說:“你這個混蛋!瞎了狗眼!”
  孫大勝說:“他……他怎么跟鄧家貴長得一模一樣!?”
  陳蘭亭說:“拉下去!”
  士兵把孫大勝拖了出去。
  陳蘭亭說:“紹祥老弟,你是不是去親手宰了這條瘋狗!”
  張紹祥說:“他不是瘋狗,只不過是認錯了人。我倒是很愿意宰了那個別有用心的混蛋!”
  張篤倫面帶怒色說:“蘭亭兄,事情不要做得太過分了!”
  陳蘭亭一陣干笑道:“篤翁,誤會,誤會!”
  張篤倫說:“紹祥,跟我回去!”
  張紹祥說:“伯父,就這么便宜了他們?”
  陳蘭亭說:“誤會!誤會!改日我親到府上謝罪!”
  張紹祥說:“謝罪!我保商隊的槍支和那批貨呢?”
  陳蘭亭說:“如數奉還。送客!”
  張紹祥跟隨伯父走出大門,路過操場時,敵人把孫大勝綁在那里準備殺害,見張紹祥和伯父走過來,行刑軍官立即下令:“舉槍——預備——放!”
  張紹祥以目與戰友訣別。
  張篤倫說:“紹祥,我們上車吧!”
  張紹祥剛坐進吉普車,車外便傳來了兩聲槍響。
  張紹祥閉上了眼睛。
  甘家埡營地,巴山游擊隊從領導到戰士人人心中裝著一個謎團:事情怎么會鬧成這樣?這內部奸細到底是誰?
  姚正元倒背著手在營地附近小路上邊走邊思考。
  張開華突然從樹后鉆出來,叫道:“姚副大隊長。”
  姚正元親切地說:“開華,有事嗎?”
  張開華說:“我剛才去找大隊長,他不在,我有個懷疑,不知道該不該說。”
  姚正元說:“說吧!”
  兩人坐在大樹下。
  張開華說:“也許是我多慮了!劉子才,他是一個人回來的……”
  姚正元說:“你說下去。”
  張開華說:“當然我也沒有證據,只是猜。這次最令人懷疑的場合,只有我和他活著回來。我的情況,你是了解的。當初,我是冒著生命危險,救了你來投奔革命的。而他呢?原來是師長,現在當戰士,對組織心懷不滿,我就聽見過他在下面吊過二話。”
  姚正元說:“嗯。還有嗎?”
  張開華說:“沒有了。”
  姚正元想了想,說:“開華,這樣的大事,咱們得重證據,無論是你或是老劉,我都是信任的。”
  就在張開華與姚正元說話的不遠處,趙明恩也正在與劉子才談話。
  劉子才也在苦苦思索。
  趙明恩說:“你在想什么?”
  劉子才說:“我記得,老竇是肩部和腿部受傷,不是致命的,怎么會在半路上死了呢?”
  趙明恩說:“你懷疑張開華?”
  劉子才說:“他到游擊隊后,我總覺得他不對勁。好像他比別人多一只眼睛,多長了個心眼似的。”
  趙明恩也在思考。
  劉子才說:“再說,他是從朱南軒那里過來的,要給陳蘭亭送信,只有朱南軒那里最近便。”
  趙明恩斷然地說:“明天去尋找竇祖武同志的遺體!”

  二十
  山峰陡峭,樹林密不透風。甘家埡通往麥子坪只有一條小路盤山而繞。
  一小組游擊隊員跟在張開華身后,在麥子坪一帶仔細尋找竇祖武的尸體。
  張開華對眾人說:“好像就是這附近。”
  一位游擊隊員說:“沒有啊!”
  另一戰士說:“附近連一點兒血跡都沒有。”
  張開華說:“當時慌里慌張的,誰還記得清呀!”
  另一組戰士跟著劉子才在叢林中搜尋。
  一戰士說:“這兒有血跡!”
  劉子才等人順著血跡,終于找到了竇祖武的遺體。
  “在這兒!”
  “竇連長!”
  劉子才抱著竇祖武的尸體放聲痛哭,其悲傷氣氛感染得戰士們也跟到一起大哭起來,驚得樹林里雀鳥撲打著翅膀飛向遠方。
  大家哭夠了,劉子才說:“我們快回去吧,大隊部領導還等著我們消息呢!”
  他隨即指揮眾人砍了幾棵小樹,用葛藤扎了一副擔架,吩咐大家兩人一班,輪流抬著竇祖武的遺體走,他搶先和孬娃子抬第一班。
  一行人馬不停蹄地趕回甘家埡大隊部時,太陽都快下山了。
  大隊部的幾位領導陪著衛生員對竇祖武的尸體進行了認真檢查后,便開起了緊急會議。
  趙明恩說:“除了腿上和肩上的槍傷,竇祖武胸口還有致命的一槍。從衣服被火藥燒焦的情況來看,是槍口抵住胸口開的槍!”
  姚正元一驚,說:“是張開華?……那,他為什么要救我出來呢?”
  趙明恩說:“當然,我們還不能下最后的結論。這個情況一定要嚴加保密。對張開華,我們要暗中加強監督、控制。”
  王天海說:“老姚可以利用一下他跟你的關系,接觸他一下,了解一下他的情況。”
  趙明恩說:“對。我還建議,為了麻痹張開華,我們先把劉子才同志關禁閉。”
  姚正元說:“那太委屈老劉了。”
  趙明恩說:“老同志,說清楚了,他會同意的。”
  姚正元說:“還有,張紹祥同志一定出事了,咱們應該派人去想辦法打聽一下。”
  趙明恩說:“我昨天已經派丁大山同志下山了。我提議明天為竇祖武同志舉行隆重的追悼大會。”
  眾人齊聲說:“好!”  
  游擊隊全體干部立即行動起來,當天晚上幾乎沒有一人合眼,他們從山上砍來柏樹枝為竇祖武搭設靈堂,并采摘了許多白色和黃色的山茶花擺放在靈前。靈前還擺放著好幾十個花圈,靈堂上方懸掛著一條大橫幅,上面由趙明恩親手書寫的幾個大字:“竇祖武同志永垂不朽!”
  第二天一早,四鄰八鄉的男女老少聞訊,紛紛趕到甘家埡,參加竇祖武的追悼會,并順便給游擊隊送來了不少糧食和慰問品。
  追悼大會由趙明恩致悼詞,沉痛的悼詞引起全場哭聲一片。
  最后,王天海也講了話,他沉痛地說:“這次行動,由于叛徒的出賣,我們一共犧牲了三十五個同志,他們都是黨的忠誠兒女。尤其是竇祖武同志,早在鄂豫皖時,他就是全軍出了名的戰斗英雄。他身經百戰,威震敵膽,這次卻死在了叛徒的槍口下……”
  戰士們憤怒的口號聲響徹云霄。
  “為竇連長報仇!”
  “打倒國民黨反動派!”
  “活捉陳蘭亭!”
  鄉親們為竇祖武送來了一副大棺材,這令巴山游擊隊全體指戰員感動不已。趙明恩決定把竇祖武埋葬在大隊部對面的一座高高的山崗上,讓他日夜遙望著巴山游擊隊營房,天天看得見他的戰友們。
  下葬這天,趙明恩、王天海、姚正元、劉子才、管青山、李光榮、方德全、歐元富等八人,抬著棺材緩緩走向墓地,巴山游擊隊全體指戰員以及當地鄉親們全部出來為竇祖武送葬。
  趙明恩、王天海在竇祖武的墓前親手栽了兩棵碗口粗的松樹。
  張開華蹲在墓前,呼天搶地哭喊:“竇連長,我對不起你,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趙明恩突然宣布將嫌疑人劉子才抓起來。
  早已哭干了眼淚、現在變得目光呆滯、面部麻木得沒有任何表情的劉子才被兩個戰士押走。
  張開華帶頭高喊口號:“槍斃叛徒劉子才!”
  不少人一起跟著高喊起來。
  劉子才回頭望了一眼竇祖武的墳墓,眼里有依依不舍之情,在兩名戰士的押解下,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崗。
  禁閉室里,劉子才胸插一朵白花,肅立窗前。
  一名戰士端著槍在禁閉室門前站崗,張開華前來換崗,問道:“怎么樣?他交代了嗎?”
  哨兵說:“沒有。”
  等那位戰士走遠了,張開華走進禁閉室,關切地問劉子才:“老劉,真是你干的呀?”
  劉子才搖頭。
  張開華說:“他們干嗎老整你?”
  劉子才沉默不語。
  張開華說:“聽說,他們明天就要槍斃你。”
  劉子才一驚:“哦——”
  張開華嘆息一聲,說:“唉,沒想到革命這么多年,落得如此下場!要是我,早跑他娘的!”
  他嘆息著欲出門。劉子才突然把他叫住:“老張!”
  張開華站住。
  劉子才說:“你說,我出去投誰合適?”
  張開華說:“唉,我可沒叫你逃跑啊!……像你這種身份,不管投誰,應該都有大官當……”
  張開華走出禁閉室,故意把門虛掩起來。
  一會兒,他在門外自語說:“他媽的,今兒吃什么啦,又鬧肚子!”
  他離開禁閉室,躲在一棵樹下,輕輕地拉開槍栓,兩眼盯著禁閉室的門,緊張地等待著。
  禁閉室里,劉子才鎮靜地坐著。
  室外另一叢林中,趙明恩和管青山密切注視著張開華的一舉一動。
  張開華見室內毫無動靜,狠狠地低聲罵道:“他媽的,劉子才你這個老狐貍!”說著向禁閉室走去。

  二十一
  漢中轎夫梁大叔家中,丁大山與張紹祥正在密談。
  張紹祥說:“我已打聽清楚,情報是喜神壩民團朱南軒提供的。”
  丁大山說:“那,奸細肯定是張開華這個狗日的無疑了。”
  張紹祥說:“前段時間,陳蘭亭雖然表面上放了我,但暗中一直對我實行嚴密監視,我怕是陳蘭亭放長線釣大魚之計,便不敢上山跟你們接頭。最近,在伯父的再三交涉下,陳蘭亭才恢復了我的自由,同意我繼續前往巴山經商,同意我重新組建一支保商隊,并把收繳了的武器裝備全部還給了我。”
  丁大山說:“這太好了,我立即返回去把這一重大消息報告給大隊長。”
  張紹祥說:“到時我們將計就計,把本撈回來!”
  丁大山說:“那你打算何時行動?”
  張紹祥說:“明天一早就出發。”
  丁大山說:“張先生還須多加小心,我馬上就返回去。”
  第二天一早,張紹祥的保商隊和背二哥隊伍果然又來到了南鄭出境哨卡處。
  先前的軍官迎上去恭維道:“紹祥兄!”
  張紹祥說:“怎么,你又奉陳大司令的命令來繳兄弟的械?”
  那軍官笑著說:“不敢不敢!祝老兄生意興隆,大發利是!”
  張紹祥率隊揚長而去。
  哨卡旁邊的平房里,陳蘭亭已集合好全副武裝的隊伍。
  陳蘭亭吩咐眾人說:“跟張紹祥的隊伍保持一定的距離,出發!”
  一支特工隊魚貫而出。
  陳蘭亭滿意地微笑著自語道:“張紹祥,你這個小兔崽子,這回老子一定把你連鍋端了!”
  群山綿綿,山路彎彎。張紹祥的背二哥隊伍和保商隊在山路上緩緩行走,陳蘭亭的特工隊不緊不慢地跟在后面。
  大巴山蜿蜒曲折,延綿千里,長滿楓木的鐵爐壩與中午的驕陽融在一起,紅彤彤的透著詭秘和厚重的殺氣。
  趙明恩將游擊隊分散埋伏在鐵爐壩半山坡的楓林里,山下山上均布滿暗哨。游擊隊員們為了給竇祖武復仇,士氣旺盛,戰斗情緒高漲。
  管青山一邊擦拭槍管上的泥土,一邊焦急地朝林外張望。
  趙明恩與姚正元小聲探討著作戰計劃。
  張開華顯得很焦急,他抱著槍蹲在一棵大樹下面,兩眼怔怔地盯著遠方。他希望陳蘭亭能臨時改變計劃,千萬別掉進趙明恩設置的陷阱里。若真是那樣,將是兩頭不討好,兩頭都要殺他。
  正在張開華鬼想神猜的時候,張紹祥帶領的背二哥隊伍和保商隊已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張開華突然想鳴槍警示陳蘭亭的人不要過來,但一看身邊已有好幾雙眼睛在嚴密監視著自己,看那氣氛,一旦他有什么輕舉妄動,這幾個人便會立馬撲上來將他掐死,他便不敢輕舉妄動了。
  楊芝芳跑過去報告趙明恩:“大隊長,張紹祥的隊伍過來了!”
  趙明恩說:“放他們過去。”
  張紹祥帶領的背二哥隊伍和保商隊便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埋伏圈。
  丁大山跑來報告:“陳蘭亭的特工隊也進來了,這支部隊戰斗力十分強大。”
  趙明恩抬頭看了一眼高大挺拔的山毛櫸,對管青山說:“你帶直屬連憑借樹林的掩蓋與敵人周旋。”接著又對楊芝芳,“我在前面用機槍引誘正面的敵人,你帶警衛班爬到樹上,從后面打他們,我們來個上下左右前后夾擊,四面開花。”
  楊芝芳手一揮,十幾個警衛員就如貓一樣,嗖嗖地爬到樹上隱蔽起來。
  陳蘭亭的特工隊終于進了埋伏圈,趙明恩大吼一聲:“打!”頓時,手榴彈、子彈如雨點般撲向敵人。
  敵人只顧往前沖,沒有注意到樹上的游擊隊。待敵人過后,楊芝芳等人從樹上跳下來,用手槍點射,槍槍致命。敵人被突如其來的襲擊搞得不知所措,死傷無數,很快亂了陣腳。他們一個個趴在大樹后胡亂放槍。
  這時,管青山帶著直屬連從西邊沖殺過來,敵人一下子大亂。
  戰士們高喊著“為竇連長報仇”的口號,大刀片和刺刀如同砍瓜切菜,在敵人身上施展,轉眼之間竟沒有給陳蘭亭留下一個活口。
  山坡樹林里,幾個游擊隊戰士端槍看押著張紹祥的保商隊和背老二。
  趙明恩怒氣沖天地走過來,指著張紹祥怒罵道:“你這個混賬東西,前次饒了你,你還敢組織保商隊跟我們作對,把他押上山去!”
  兩個戰士把張紹祥押走了。
  趙明恩對那幫保商隊和背二哥吼道:“回去給你們家主人報告,叫他們半個月內交五千現大洋來取人。不然的話,我就宰了他!滾!”
  陳蘭亭聽完一個保商隊員的報信后,氣急敗壞,咬牙切齒地罵道:“他媽的!趙明恩,我要你知道老子的厲害。”并順手給了那保商隊員一耳光,罵道,“滾!”

  二十二
  趙明恩帶領得勝隊伍背著戰利品,一路凱旋。
  王天海和留守人員站在營地埡口,歡迎凱旋的游擊隊戰士。
  王天海見到張紹祥,奔上前去熱烈擁抱!
  歐元富率鄉親們前來慰問游擊隊,他們把雞蛋、板栗、核桃往戰士手里塞著。
  鞭炮嗩吶齊鳴!軍民一片歡騰!
  李幺妹大聲唱起了歡樂的山歌:
    紅軍美名震山河,
    打得白匪無處躲。
    連滾帶爬罵爹娘,
    為啥只生兩只腳?
         ……
  游擊隊大隊部領導正在開會,趙明恩說:“打了勝仗,更是要提高警惕。我估計陳蘭亭很可能要采取大規模的報復行動。當前最主要的是做好南江保安總隊長張曉康的爭取工作,同時派管青山去關壩采取軟硬兼施的手段征服柳善初,自從我們殺了桃園鄉陳耀武和寨坡鄉的吳彪之后,除了關壩的柳善初還不太老實外,南江方面的地主武裝和反動民團倒比較安分了。一定要在陳蘭亭進攻之前,做好南江方面的協調工作,以免腹背受敵,兩面作戰。”
  王天海說:“這一點很重要,我舉雙手贊同。”
  姚正元說:“張開華的問題基本上可以認定。”
  趙明恩說:“暫時不要動他,留著他我還有用。”
  王天海說:“老趙又有什么錦囊妙計?”
  趙明恩說:“天機不可泄露。”
  這時,窗外傳來李幺妹嘹亮的歌聲:
    太陽出來滿山青,
    端起飯碗盼紅軍,
   ……
  趙明恩說:“走,我們看看去。”
  游擊隊營地操場上,李幺妹興奮地唱著,肖桂芳和金花坐在她身邊。
  李幺妹繼續唱道:
    紅軍哥哥好精神,
    今天殺了白狗子,
    明天要活捉陳蘭亭!
    ……
  游擊戰士們齊聲喝彩。
  管青山嬉皮笑臉地唱道:
    太陽出來滿山黃,
    問妹招郎不招郎?
    你要招郎就招我,
    八字也好命也長!
  趙明恩一皺眉頭,說:“這個老管,唱些啥子?”
  金花氣得直跳,大聲嚷嚷道:“不要臉!玉蘭姐,罵他一頓!”
  李幺妹一攏頭發,唱道:
    太陽落坡滿山黃,
    烏鴉休想配鳳凰。
    妹要招郎不招你,
    你是滿身騷臭黃鼠狼!
  “哈哈哈……”戰士們一陣哄笑。
  管青山尷尬地說:“這丫頭的嘴真他媽的厲害!”
  丁大山走到趙明恩身邊,叫道:“大隊長,你找我?”
  趙明恩從衣兜里掏出一封信遞給丁大山,吩咐說:“你把這封信交給南江縣城里平安旅社的李繼廣,叫他依計行事,及時將情報給我帶回來。”
  丁大山說:“大隊長放心,我保證完成任務!”說完轉身離去。
  黃昏時分,李幺妹約金花到野外散步、玩耍。此時,落日的晚霞染紅了天邊,染紅了森林,染紅了整個大地。路邊樹上,蟬兒的叫聲此起彼伏,這邊樹上停了,那邊樹上馬上又接著叫了起來。
  李幺妹抬手擦著額頭上的汗水,一眼發現附近有個水潭。她眼睛一亮,對金花說:“金花,前面有個水潭,我身上臟死了,想過去洗個澡,你在這兒給我望哨,有人來了喊一聲,等我洗完了,再換你洗。”
  金花高興地說:“要得!”
  李幺妹一溜煙地跑到水潭旁,舉目四望。山野靜悄悄的,遠近都沒有發現有過往的人影,她便放心大膽地先脫了上衣,對著清如明鏡的水面翻來覆去地欣賞著自己那豐乳翹臀的嬌美身子。水面上映出她那張美麗的瓜子臉,彎彎的柳眉,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像是會說話……她再把視線對準水中人兒的胸前,一對美麗的奶子高高聳立,兩只奶頭像兩顆熟透了的紅莆萄,不由幸福、害羞得用雙手捂住了眼睛。
  金花望著眼前的一幕,捂著嘴咯咯地笑個不停。
  就在這時,樹叢里也有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水潭邊的李幺妹。
  李幺妹光著上身,在水潭邊照了半天,興奮異常,出了一口粗氣,再抬頭舉目四望,依然沒有發現人影,便索性脫了褲子,全身赤條條地展示給大自然,也展示給了樹叢里那雙看傻了的眼晴。
  正當她扭著屁股翻來覆去照看的時候,金花突然大叫一聲:“玉蘭姐,樹叢里有人在偷看!”
  李幺妹尖叫一聲,不顧一切地跳進水潭里。
  又傳來金花的叫喊:“那人跑了!”
  李幺妹驚慌失措地將頭露出水面,左顧右看了好半天,才赤裸裸、水淋淋地爬上岸來,迅速穿好衣服,問金花:“你看見那人是誰了嗎?”
  金花說:“好像是管連長,他從樹叢里站起身就鉆進樹林里跑了。”
  李幺妹咬牙切齒地罵道:“這個狗雜種!你快下去洗吧。”
  金花說:“我還敢洗呀!都嚇死我了。”
  李幺妹說:“那我們就快回營房吧。嘿,這件事可不準隨便對人說!”
  金花說:“我曉得。放心吧!”
  二人快步跑回營房。
  當天晚上,張紹祥便在大隊部的黨旗下宣誓加入了中國共產黨。趙明恩和王天海是他的介紹人,由支部書記趙明恩領誓宣誓。

  二十三
  兩天之后的早上,南江縣縣長李鳴遠拿著一份文書正在辦公室沉思的時候,門外衛兵忽然大聲報告:“報告縣長,張總隊長到!”
  張曉康走進辦公室,說道:“遠翁,找我有什么事?”
  李鳴遠說:“請坐。”待上茶的衛兵下去后,他說,“有人向省府寫信告你的黑狀,說你私押大煙,販賣煙土。過幾天省禁煙督察處董處長就要親來南江審查你的案子。”
  張曉康一驚,說:“這是哪個雜種干的?”
  李鳴遠說:“這個嘛,你心里自然明白。”
  張曉康說:“稽查處的三點水?”
  李鳴遠說:“今天我見了他,旁敲側擊試探了一下,他深藏不露,康公,此人城府深不可測呀!”
  張曉康咬牙切齒地說:“我饒不了這狗雜種!”
  李鳴遠說:“汪老二在省上很有背景,我這一縣之長凡事都要讓他三分,又是你的老對頭楊森親自批文查辦的。康公,來者不善,你要早作準備。”
  張曉康發橫地說:“他敢把老子怎樣?逼慌了,老子去投趙明恩!”
  李鳴遠說:“康公何出此言?若傳出去,豈不又是授人以柄?至于他敢把你怎么樣?你還是不要掉以輕心,前不久三臺縣的縣長就是為煙土案被楊森砍了腦殼!”
  張曉康心怯地說:“遠翁,此事還要你拉兄弟一把。”
  李鳴遠說:“唉,人家告得有根有據,我考慮再三,是一籌莫展。康公,我是愛莫能助呀!你回家自己好好想個對策。”
  張曉康說:“那我就先告辭了!”
  張曉康回到家里,把師爺等人叫到客廳里一邊喝茶,一邊要他們幫他出點子。
  屋里幾個參謀抓耳搔腮,驚惶無措。
  張曉康在屋里來回焦灼地踱步,罵道:“都他媽的啞巴了!平時一個個都吹得像‘智多星’、‘賽諸葛’,事一來都他娘的一群飯桶,滾!”
  眾人趕緊溜出房去。
  錢副官說:“總隊長,李繼廣求見。”
  張曉康煩燥地說:“說我不在!”
  李繼廣跨進門來,說:“咦,康公這么不賞臉,給小弟吃閉門羹呀!”
  張曉康說:“身體欠佳,下次再來。”
  李繼廣說:“小弟略通中醫,哪里不舒服?”
  張曉康說:“沒什么大病,你來干啥子喲?”
  李繼廣遞上一只小桶說:“小弟托人在桃園弄來幾條洋魚,給康公嘗嘗鮮。”
  張曉康說:“哦,那好!”
  錢副官提走了小桶。
  李繼廣說:“康公莫是有啥心事,說出來,小弟也許能為你排憂解難。”
  張曉康看了看他,說:“你我不是外人,汪老二那狗雜種在楊森那里告我的黑狀,說我私種大煙,販賣煙土,過幾天省上要來人督察。”
  李繼廣沉吟片刻,說:“此事看來非同小可,可依兄弟之見,也沒啥了不起。”
  張曉康說:“你知道,就是楊森跟我過不去,才丟下旅長不當,回到家鄉來的,那狗日的還是不放過我!”
  李繼廣說:“康公怕楊森,可南江還有一個人不怕他!”
  張曉康說:“誰?”
  李繼廣說:“趙明恩。”
  張曉康說:“怎么……”
  李繼廣說:“小弟為康公施一張冠李戴的小計,你把此事往趙明恩身上一推,就說你在關壩的那幾十畝煙土是巴山游擊隊種的,不就沒事了嗎?”
  張曉康想了想,說:“不行,萬一督察組的人去那兒一查,不就露黃了嗎?”
  李繼廣斷然說:“這樣吧,小弟為康公去一趟桃園!”
  張曉康忙搖頭說:“那怎么使得?你深入虎穴,風險太大了!”
  李繼廣說:“康公這幾年對小弟多方照顧,小弟正愁無以報答,如今康公有難,別說是小小桃園,就是上刀山下油鍋,小弟也在所不辭!”
  張曉康大為感動地說:“繼廣老弟,沒想到你竟是這等俠風義骨的人物,老兄的身家性命就拜托你了!”
  李繼廣說:“康公言重了,我現在就出發。”
  張曉康說:“好,我在此恭候你的好消息!”

  二十四
  管青山奉令前往關壩鄉做大地主柳善初的協調工作,他連哄帶嚇,不到半天工夫便把柳善初修理得服服帖帖,對方指天發誓,絕對不跟巴山游擊隊作對。晚上,柳善初還設家宴隆重地款待了管青山,請全鄉保長甲長們作陪,滿桌雞鴨魚肉、山珍野味,應有盡有。
  管青山與柳善初對席而坐,一位濃妝艷抹的少婦不停地為管青山夾菜斟酒。
  管青山色迷迷地瞅著少婦漂亮的臉蛋和豐滿的胸脯,那少婦也時不時地討好回他幾個秋波。
  那少婦原來卻是柳善初的四姨太黃氏夫人,身材苗條,婀娜動人。她坐在管青山身旁,滿臉媚笑,秋波暗送。
  管青山來了精神,端起酒,與四姨太連飲三杯,加大呼吸,聞著她身上散出的胭脂香味。
  四姨太幾杯酒下肚,臉蛋緋紅,朝管青山嬌笑道:“以后我們當家的就背靠管先生這棵大樹,既遮風又擋雨呀!”
  四姨太拋給管青山一個勾魂奪魄的媚眼,并把自己喝過的半杯酒遞給管青山。
  管青山被四姨太勾得魂不守舍,感覺全身的骨頭都酥了,連聲說:“從今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柳先生一家,不,整個關壩鄉都高枕無憂了。”并連忙接過四姨太喝過的酒,一仰頭灌進了嘴里。
  四姨太搔首弄姿地說:“管先生真不愧是巴山游擊隊里的一員虎將呀!”
  管青山色迷迷地盯視著四姨太說:“你也是巴山女中豪杰呀!”
  柳善初干笑著說:“老夫這個姨太太是鄉里土包子,管連長不要見笑。”
  管青山戲謔道:“呵呵,柳先生一副干柴骨頭架子,原來每天晚上抱著四個婆娘睡覺,哈哈……”
  柳善初哭笑不得,賠笑說:“管連長,你真是,哈……”
  管青山說:“柳先生,我這次來,是轉告我們趙大隊長的意思,希望我們互不侵犯,只要你不與我們作對,我們絕不動你一根毫毛,還要加以保護。”
  柳善初說:“我柳某不過是地方上的一個小小鄉長,安敢與貴軍作對?這山里時常鬧匪,我還巴不得貴軍保護呢!”
  吃了晚飯,管青山由三個保長陪著打麻將,柳善初討好地為管青山抱膀子(參謀的意思)。
  管青山說:“四姨太呢,怎么不來搓兩圈?”
  柳善初說:“她晚上多喝了幾杯,早睡了。”
  管青山“哦”了一聲,又打了幾圈,說:“柳鄉長,幫我搓兩圈,我去屙泡尿。”
  管青山把牌交給柳善初,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管青山出門并沒有去屙尿,而是悄悄地摸到了亮有燈光的房間,他往門縫里窺看。燈影下,一個年輕女人半臥在床上,粉紅的短袖,開叉的旗袍,細嫩圓潤的臉蛋兒,再配上豐滿靈活的身段,顯得妖嬈誘人。
  這個女人正是柳善初的四姨太黃氏。
  管青山輕輕推門,門竟是虛掩著的。他四下一瞧,閃身鉆了進去。
  黃氏一驚,問道:“管連長,你來干啥?”
  管青山嬉皮笑臉地說:“四姨太一個人好不寂寞,我來陪你耍一哈兒!”說著便去抱她。
  四姨太受到驚嚇,連忙躲閃,生氣地說:“管連長,你快出去,不然我要叫了!”
  管青山拔出手槍,喝道:“狗日的地主婆,你勾引了老子一晚上,把老子的火煽起來了,你他媽屁股一抬就翻臉不認人了?你敢叫,老子一槍斃了你!”
  四姨太佯裝得很怕的模樣,雙手捂在胸口,眼中秋波連送,沖著管青山嬌聲說:“哎喲,我的好哥哥,妹子給你開個玩笑,你都輸不起!我一眼就看中你是個英雄,便想獻身給你,把門都是給你留起的。等了你好久,這才來呀,還拿著破槍嚇人家。哼!真不夠意思。”
  管青山看著她的俏模樣,渾身麻酥酥的,“嘿嘿”一笑,說:“快脫褲子,我干完還有旁的事要做。”
  四姨太不高興了,噘著嘴說:“看你那副猴急相,屁股還沒坐穩,就要上老娘。老娘又不是開雜貨鋪的,隨叫隨應?”
  管青山一瞪眼,說:“咋的?你以為看我今兒個是空手來的?”言畢,拍拍腰里的駁殼槍和一個鼓囊囊的包裹,冷笑道,“你看看這是什么?”
  包裹被取下打開,里面是白花花的光洋,朝床上“嗶啦”一倒,亮晃晃令四姨太眼花繚亂。她頓時眉開眼笑,連忙收起一包袁大頭,轉身對著管青山拋媚眼兒,搔首弄姿。管青山哪顧細看,一把拖過四姨太,將她的褲子脫去……
  柳善初見管青山久去不回,頓生疑團,把牌交給管家,提起長衫,快步奔向黃氏臥房。
  柳善初從門外窺見管青山與四姨太睡在床上做那事,不禁火冒三丈,扯起嗓子罵道:“老子把那個屙假尿的媽日了!”隨后把門打得山響,大聲叫道,“開門!開門!”
  良久,門打開了,管青山和四姨太均已穿好了衣服。
  管青山若無其事地坐在木椅上,蹺起二郎腿抽葉子煙,四姨太則坐在床沿上用木梳子梳著頭發,神情稍微有些難堪。
  柳善初沖進屋里,跺腳大罵道:“姓管的,你干的好事,隨便奸人妻女,這難道是你們紅軍的政策嗎?”
  管青山一臉壞笑說:“吼什么?我什么時候搞你婆娘了?我只不過與四姨太鬧著玩玩,你何必認真?”
  柳善初一把抓住管青山,厲聲道:“咦,龜兒子摟起褲子就不認賬了哈?走,見你們大隊長去!”
  管青山惱羞成怒,拔出手槍威脅道:“你這條老狗,離棺材不遠了,還他媽的三妻四妾,老子就是要打你的土豪,你他媽的別活得不耐煩了!”
  柳善初拍著胸脯說:“開槍吧,諒你也沒這個膽!”
  管青山一拉槍栓,吼道:“他媽的!”
  四姨太撲上來抱住他,央求道:“管連長,求求你,開不得槍呀!”
  管連長趁勢收起手槍,說:“看在四姨太的份上,老子饒了你,你只要敢說出去,老子隨時要你的狗命!”
  柳善初捶著胸說:“好,這口氣我算忍了,只要你喜歡她,老夫割愛,成全你們。可往后,你可要對得起柳某。”
  管青山一拍胸脯,朗聲說:“沒說的,只要柳鄉長成全,管某以后愿效犬馬之勞!”
  管青山說完,向柳善初雙手一抱拳,趕緊溜了出去。
  柳善初放輕腳步走到床前,明知故問:“四兒,那狗日的欺負你了?”
  四姨太裝成滿臉痛苦狀,當即把胸前衣襟敞開,細嫩豐腴的兩只肥乳上,一塊塊青紫和牙印現在柳善初眼前。
  柳善初望著著四姨太的雙乳,驚訝地問:“四兒,這是咋回事?”
  四姨太訴苦道:“老爺,姓管的不是人,簡直就是一個畜生啊!跟你一年的時間加起來,也沒今天吃的苦頭大呢!”
  柳善初一聽,哭笑不得,罵道:“狗日的姓管的,我日你先人!玩弄一下也就罷了,還下如此重手,這是在老子關壩的地盤。遲早一天老子會剝了你的皮,出出老子心中的這口惡氣。”轉而,他卻又好言安慰四姨太,“暫且忍耐,目前還不能得罪巴山游擊隊和姓管的,我必須得到他們的支持才能站穩腳跟。我在關壩最大的威脅是李成浩,這個老東西太不講信用,他仗著有一個開金礦的兒子,眼下又巴結討好李縣長,跟我搶關壩鄉長這把交椅,他提前征糧就是為了討好李縣長,想當關壩鄉長。萬一讓他當上了鄉長,我的保安大隊就會在他的掌控之下,到時候再想鏟除他恐怕就難了。咱們得盡快想個法子,不能讓這老東西如愿,必須盡快干掉他!”
  四姨太突然眼睛一亮,顧不上全身敏感部位的傷痛,翻身坐起,靠在床上,幫柳善初參起謀來,說:“李成浩那開金礦的兒子李朝陽腳踏兩只船,一面背靠李鳴遠的國民政府,另一面與大土匪王三春暗中勾結,王三春還答應賣給李朝陽護礦隊一批武器,明天上午就要成交呢!”
  柳善初驚駭地問:“啊,這么重要的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四姨太說:“我前天跟李成浩的老婆、兒媳打牌,是李成浩老婆不慎說漏了嘴。”
  柳善初喜形于色,說:“這狗日的可讓老子抓住了大把柄,與大土匪王三春勾結,豈不是死罪一條?”
  四姨太說:“擒賊擒贓,捉奸拿雙。拿不到真憑實據,李老兒還會反訴你誣告。再說他與李縣長還認了家門兒,未必會聽你的。這事只有一個人能幫上你的忙。”
  柳善初急問道:“誰?”
  四姨太做作地說:“我不好說啊!”
  柳善初上前推著四姨太的雙肩,迫不及待地說:“姑奶奶,你就別賣關子了。快說,這人是誰?”
  四姨太紅著臉說:“他、他就是剛才給你戴了綠帽子的那個人啊!”
  柳善初立即拉下臉,大不快地說:“是他?他狗日的能幫上我什么忙?”
  四姨太說:“你把這個消息透露給管青山,讓他馬上回去帶領巴山游擊隊來劫那批軍火,在混戰中滅了李氏父子,游擊隊得了好處,你的心腹之患也除了,這不是一舉兩得嗎?”
  柳善初猶豫不決地說:“計倒是一條好計,只不過趙明恩目前正在搞什么統戰政策,未必會得罪王三春。再說關壩離巴山游擊隊那么遠,等管青山回去把兵搬過來,水都過了三丘田,人家的軍火早就成交了,連個人影兒都找不到。趙明恩還以為咱們慌報軍情,欺騙他們巴山游擊隊,吃不了兜著走。”
  四姨太想了一下,說:“你說的倒也是,但也不能放過這次除掉李氏父子的絕好機會。讓管青山帶上你的保安大隊連夜出發,埋伏在野狼溝兩邊的樹叢里,那兒是王三春送武器的必經之道。待管青山消滅了王三春的人后,再扮成王三春的人給李氏父子送武器,大搖大擺地往前走,碰到李氏父子的護礦隊,再打他一個措手不及,就可以一網打盡,斬草除根。”
  柳善初在四姨太腿上擰了一把,欣喜若狂地說:“你這條美女蛇,好一招借刀殺人之計,簡直是諸葛孔明轉世!”接著說,“媽的!無毒不丈夫,要想借著趙明恩和李鳴遠的勢力穩坐關壩,必須先干掉李氏父子,只有這樣才能萬無一失。”想了想,他又猶豫不決,“你的計謀雖好,但我的保安隊也只有四五十號人,沒有經過嚴格的軍事訓練,沒有經歷過戰火,平常在老百姓面前張牙舞爪、耀武揚威還行,哪敢跟王三春的隊伍對陣?”
  四姨太說:“聽說這姓管的可是巴山游擊隊趙明恩手下的一員虎將,官軍聽到他的名字都聞風喪膽,你我也都見識過他的本事,由他出面,肯定能給你擺平。再說,把劫到的這批軍火送回巴山游擊隊,管某可是立了大功,弄不好趙明恩還要給他升官呢!由我去給他做工作,他肯定會做這筆買賣。何況……”
  柳善初欣喜若狂,說:“太好了,那就有勞你再勾引他一次。只不過剛才嚇破了他的膽,未必還能上你的圈套!再說你這內傷——”
  四姨太說:“那狗日的色膽包天,沒有他不敢搞的女人,怕是王母娘娘他都敢抱著啃兩口,老娘只須幾個媚眼,就能將其生擒活拿。為了老爺的大事,我就再忍受他一次折磨吧!”
  柳善初打著哈哈說:“這回,李天浩父子怕是插翅難逃了!”
  四姨太也打著哈哈說:“哈哈……老娘褲腰帶下面這個東西,勝過你的保安隊呀!”
  “啊,哈哈……!”柳善初仰脖大笑起來。
  四姨太抬頭看看窗外的天色,著急地說:“我得趕緊做姓管的工作,你去準備保安隊。”邊說邊重新打扮起來。
  柳善初說:“好,我們分頭行動!”邊說邊走出門去。

  二十五
  由于歷史原因,漢中長期作為重要戰略要地,為歷代兵家必爭之地。中間有一條專門用于軍事的道路,它始建于漢代。它北起漢中,經小壩,翻越米倉山,經巴峪關至牟陽城(今大壩),從牟陽城經關壩、南江、巴中、閬中抵成都,此條道路為米倉古道主線。從牟陽城翻賈郭山至桃園與西支線會合,這條道路多用于軍事,在漢代初期和三國時代利用甚多,也為歷代軍事用兵、行旅往來、商賈營運、文化交流的主干道,而今許多關隘、遺跡猶存。在這條古道上曾設有許多關隘、驛站、城堡、店鋪,至今依稀可見。
  長滿楓木的野狼溝與晨曦融在一起,紅彤彤的透著詭秘和厚重的殺氣。
  管青山將柳善初的四十多個保安隊員分別埋伏在野狼溝半山坡的楓林,山下山上均布滿暗哨。保安隊員們第一次真槍實彈地與人對陣,心情十分緊張,一個個焦急萬分地朝林外張望。
  保安隊的袁隊長背著槍在林邊來回走動,他和手下一樣也顯得焦躁不安,腦子里反復思考著管青山與他商定的作戰計劃是否完善。他希望王三春送貨的隊伍馬上出現在他面前,同時也希望送貨的土匪最后不要出現。袁隊長原是楊森部隊的一個排長,倒還有點作戰經驗,只是膽子小了點兒。
  管青山靠在一塊大石上閉目養神,專等著那塊肥肉的到來。他是身經百戰的戰將,什么樣的大仗和惡仗都經歷過,根本沒把王三春這幾個送貨的小土匪放在眼里。
  袁隊長走到管青山身邊,小聲說:“管連長,我們等了這半天,連個鬼影子也沒有出現,我看四姨太提供的這情報不準確,也可能咱們內部出了叛徒,走漏了風聲,龜兒子們怕是不來了。咱們還是撤吧!”
  管青山訓斥道:“撤你個頭啊!坐著安心等吧,這么大一筆買賣送到嘴里,焉有放棄之理?吩咐你那些兄弟,讓他們務必耐心埋伏,千萬不要暴露,否則老子殺了他的頭。李朝陽的護礦隊有動靜了沒有?”
  袁隊長說:“我派出去的人回來稟報,李朝陽父子帶著護礦隊走到五郎溝便不走了,幾十個人坐在那里抽煙吹殼子。”
  管青山說:“那太好了,如果他們也跟過來,反而壞了我們的計劃。”
  二人說話間,只見一行人背著貨物緩緩走了過來。管青山默默地數了一下,一共有十五個人。這伙人背上背著東西,手里卻端著子彈上了膛的長槍短槍,三十只眼睛警惕地四處張望,一看便不是等閑之輩。
  管青山對眾人說:“大家不要怕,四十幾個人對付這十幾個人,如同捏死幾只螞蟻。”他轉而又對袁隊長吩咐,“咱們人數雖然占優,但他們武器精良,戰斗力強,唯有這個地勢對咱們有利,戰斗打響后,用最快的速度啃掉這塊骨頭。記著,一定要速戰速決,爭取五分鐘內結束戰斗。叫弟兄們準備戰斗!柳鄉長說了,打死一個獎十個大袁頭,今天晚上不僅用大酒大肉招待你們,還讓你們到關壩鎮上賽西施妓院集體逛窖子!”
  眾人一聽說有這等好事,個個眉飛色舞起來。一時間,四十多人膽氣橫生,憋足勁準備大顯身手給巴山游擊隊這員虎將看看,以證明他們也不是吃素的。
  大巴山的天是孫猴兒的臉,說變就變,剛才還是滿天的大太陽,突然間大片烏云襲來,籠罩著米倉山脈。天空中,風勁云急,隱隱夾著風雷聲,山上草動樹搖,兔走蛇藏,天地頓時暗淡無光。
  山下那條蜿蜒的羊腸土道,在烈風中暴土揚塵,若隱若現。
  十五人的土匪隊伍越來越近,當近到看得清他們的眉毛胡子的時候,管青山一聲令下:“打!”各種武器一齊開火,好幾顆手榴彈在土匪隊伍中爆炸。
  突然襲擊還沒讓土匪們反應過來,管青山就帶領保安隊員以泰山壓頂之勢直撲敵群,轉眼之間,十五個土匪便糊里糊涂地上了西天。
  管青山和袁隊長帶來的四十多人竟無一人傷亡,打了一場漂亮的伏擊仗,眾人情緒頓時高漲起來,原來打仗也不過如此,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
  管青山當即指揮眾人迅速打掃戰場,把土匪身上的武器彈藥解下來,將尸體扔到深澗里。并把事先準備好的黑布分發給眾人蒙在臉上,只留下兩只眼睛。
      一切準備好后,他們便背著繳獲的軍火,大搖大擺地往回走。
  當隊伍走到五郎溝時,李氏父子帶領的護礦隊還躺在地上睡懶覺。管青山一行來到他們面前時,他們才發現。
  李氏父子歡天喜地站起身,正要向管青山一行打招呼,對方的四十幾桿槍卻突然開火,只幾分鐘時間,李氏父子便帶著五十幾個護礦隊員到西天做他們的清秋大夢去了。
  當一行人把一百多條長短槍和一千多發子彈送到巴山游擊隊甘家椏總部時,管青山便成了全體指戰員心中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二十六
  張曉康坐在他家客廳里一籌莫展,不時地唉聲嘆氣。
  錢副官一頭走進來,說:“總隊長,李繼廣回來了!”
  張曉康激動地叫道:“快!快請進!”
  李繼廣風塵仆仆地進了屋。
  張曉康說:“繼廣,你可回來了,快談談情況如何?”
  李繼廣興奮地說:“詳情緩告,你請先看看這封信,”他遞過信說,“這是趙明恩的親筆。”
  張曉康接過信,信中說道:“張公曉康總隊長鈞鑒:聞公生性耿直,為腐敗官僚所不容。自到鄉梓,保土安民,頗有政聲,雖廣有資產,亦屬開辦實業,慘淡經商所獲,不似其他貪官土豪,魚肉鄉民,搜刮民脂而致富,且與我紅軍游擊隊亦能相安無犯。公之為人風范,趙某敬佩之至,仰慕之極,今公遭小人暗算,實為公大抱不平。所托之事,恩當盡力妥善處之,公盡可高枕而無憂也!即頌金安。巴山游擊隊長趙明恩拜上。”
  張曉康大喜過望,連聲說:“好!好。”隨即劃上火柴把信燒掉,感慨地說,“外面謠傳,趙明恩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沒想到竟是這樣通情達理,頗講義氣的好漢!我現在就理直氣壯地到縣衙去見省里來的那位大員,老子什么都不怕了。繼廣,你這趟辛苦了,晚上到我家吃飯,再把詳細經過告訴我!”
  李繼廣說:“要得!康公有公務纏身,我也就不打擾了。”隨即走出客廳。
  張曉康也馬上換好衣服,神態自若地來到縣衙。
  縣長李鳴遠、省督查小組董處長、汪老二早就等候在客廳里了。
  張曉康泰然入內,抬眼一看,董處長黑著臉埋頭只管喝茶,看都不看他一眼。
  汪老二狐假虎威地說:“省上大員等了你半天,張大人的腳步竟如此貴重!”
  張曉康雙手抱拳道:“慚愧慚愧,張某臨出門時又處理了一件重要公務,故遲到了,還請督查大員多多海涵。今晚張某請客,給董專員接風洗塵,先自罰三杯賠罪!”
  汪老二說:“你少在那里打馬虎眼,趕緊把你在關壩山上的那檔子事向董專員說清楚吧!”
  張曉康說:“你——嗨!董專員,我張某只在關壩辦了個鐵廠,為四鄉農戶生產家用農具,并沒有私種大煙、販賣煙土之事。”
  董處長說:“我這里有人揭發,證據確鑿。”
  張曉康說:“那純屬小人捏造,就是誣告!”說著惡狠狠地盯了汪老二一眼。
  董處長說:“那關壩一帶的煙土是誰家的產業?”
  張曉康說:“據我所知,那是游擊隊趙明恩他們種的。”
  李鳴遠為張曉康這一回答也頗為吃驚。
  汪老二哈哈大笑。
  張曉康說:“汪科長笑啥子?”
  汪老二說:“沒什么,董處長,既然總隊長矢口否認,我們不妨去關壩考察一番,只要找幾個田戶一問,不就真相大白了?”
  董處長說:“李縣長意下如何?”
  李鳴遠擔心地看了張曉康一眼,說:“這個……那里離匪區不遠,不大安全。”
  張曉康說:“沒問題,安全我擔保!”
  李鳴遠不知張曉康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也只好說:“那,好吧……”
  第二天一早,張曉康便安排了兩乘官轎,抬著董處長、李縣長,他和汪老二騎著高頭大馬跟在轎后,七八十號人的保安隊伍全副武裝地跟在后面保駕護航,讓董大員放寬心。
  一行人一路游山玩水,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見客棧歇號,見飯店吃飯,自然少不了張曉康用山珍野味招待。
  第四天中午,一行人馬才到達關壩鄉的野狼溝村。
  位于米倉山腳下的野狼溝村四面環山,天然的自然景觀吸引著眾人,特別是董大專員的眼球。張曉康趁機神侃,說當年蕭何月夜追韓信的故事就發生在這里,韓信幫助劉邦開創大漢王朝,如果簫何追不回韓信,那么中國歷史便將由項羽來改寫了!唐代大詩人李商隱也在此地生活過一段時間,“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便是他在這里留下的著名詩句。
  閑聊之間,一大片罌粟地便出現在眾人眼前。
  李鳴遠、張曉康陪同督察組來到罌粟地邊。
  兩農民趕緊搬出幾條長板凳,請眾人坐下。
  李鳴遠問:“這鴉片是你們種的嗎?”
  農民回答說:“是,老爺。”
  李鳴遠問:“主人家是誰?”
  農民回答說:“是……”
  汪老二說:“說老實話。”
  農民說:“是!主人家是巴山游擊隊大隊長趙明恩。”
  董處長說:“胡說!你不知道私通游擊隊是要殺頭的嗎?”
  農民說:“老爺,游擊隊叫種,我們不敢不種呀!”
  汪老二說:“把他抓起來!”
  農民說:“老爺饒命!老爺開恩……”
  忽然傳來一聲怒喝:“把他放了!”
  眾人一驚,猛回頭,見趙明恩帶著管青山等全副武裝的游擊隊員奔了過來。
  張曉康大吼一聲:“保安隊作好戰斗準備!”
  張曉康帶來的幾十個保安人員快速作出反應。
  趙明恩哈哈大笑道:“爾等請睜大眼睛看一下周圍再行動不遲!”
  眾人抬頭一看,只見四面山頭上架滿了機槍和步槍,數不清的游擊隊員正虎視眈眈地怒視著他們。
  董專員、李縣長、汪老二嚇得渾身不停地顫抖。
  張曉康問:“你是誰?”
  趙明恩說:“趙明恩!”
  眾人一聽,嚇得面如土色。
  趙明恩說:“各位不必驚慌,各位光臨敝莊,來者是客,我不會傷害你們的。”
  李鳴遠說:“趙先生,我是本縣縣長李鳴遠,這位是省禁煙監察處董處長,這位是縣保安總隊張隊長,這位是縣稽察科汪科長。”
  趙明恩說:“久仰久仰,各位貴客光臨,我深感榮幸,不知各位為何事而來!”
  李鳴遠說:“為調查這個,種煙的事……”
  董處長說:“趙先生,你們私種大煙是犯法的!”
  趙明恩說:“董處長說得對。只是,如今國共雖已合作,而你們又不能承認我們,我游擊隊既不能當土匪打家劫舍,又不像你們國軍有政府發給軍餉,我好幾千人馬吃什么?穿什么?只好靠種幾畝煙土糊口。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呀!”
  李鳴遠對張曉康耳語道:“我的媽呀,他們幾千人馬?”
  董處長聽了這話也嚇得不輕,膽怯地說:“我是只管禁煙的,貴軍的合法不合法,我管不了啊!”
  趙明恩說:“要禁也可以,請董處長轉告省上,只要按月準時發給軍餉,我們便絕不做這違法之事。董處長,以為如何?”
  董處長說:“這……好說,好說!”
  趙明恩說:“李縣長、張總隊長,我借貴縣一塊地盤安生,也只求百姓不受欺壓,安居樂業。只要你們不主動挑起摩擦,我們絕對和你們和睦相處。”
  李鳴遠說:“這……好說,好說。”
  趙明恩說:“諸位,請到本部去吃頓便飯。”
  董處長說:“不不不,我們還要趕回去呢!”
  趙明恩說:“那就后會有期,一路走好,恕不遠送!”
  趙明恩拱手與眾人告別,轉身帶人離去。
  李鳴遠出了一口長氣,抬起衣袖擦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瞪了一眼汪老二,說:“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董處長驚魂未定地對汪老兒說:“你這是耗子戲貓自己找死,還拉上我和李縣長來墊背。”
  李鳴遠說:“各位辛苦了,先回縣衙再說!”
  眾人該上轎的上轎,該騎馬的騎馬,在返回縣城的路上一路無話,再沒有來時的精神頭了。
  到了縣衙門口,張曉康伺候董處長下了轎,理直氣壯地問道:“董大專員,誣告小人之事,又如何處置?”
  董處長說:“這……這是誤會。”
  汪老二說:“這事一定要追查到底!”
  董處長瞪了汪老二一眼,狠狠地說:“哼,還追查你娘那個牝!”說完甩手進了縣衙大門。
  汪老二大惑不解地望著董處長,口中喃喃道:“這……這……”
  張曉康朝汪老二“哼”了一聲,轉身拂袖而去。
  第二天中午,張曉康在家中大設午宴款待了李繼廣。席間,他給李繼廣敬酒,頗為感慨地說:“這段日子里,我這心里一直是七上八下,坐臥不安呀!沒想到趙明恩把事辦得如此滴水不漏,佩服佩服!唉,這如何來感謝他呢?”
  李繼廣說:“他不是一再聲稱大家和睦相處,相安無事就行了嗎?”
  張曉康說:“這是當然!昨天那種場合,我不便開腔,真想當面給他道謝呀!”
  李繼廣說:“今后有機會,干脆悄悄去一趟桃園。”
  張曉康點首道:“嗯。哼,汪老二這個狗雜種,雖然他這次整我的陰謀沒有得逞,但必定還是一個心腹之患。這個眼中釘肉中刺不得不除,這一箭之仇,我非報不可!”
  副官急匆匆地進來,說:“報告總隊長。汪老二昨天晚上被人暗殺了!”
  張曉康一驚,問道:“什么地方?”
  副官說:“在他姘頭郭仙梅家里,李縣長請你馬上去看現場。”
  張曉康說:“你去準備一下,我馬上就去。”
  副官應了一聲,隨即走出門去。
  張曉康一把拉住李繼廣,說:“繼廣,趙明恩真夠朋友,幫我除掉了心頭之患。這事處理之后,你陪我去一趟桃園!”
  李繼廣說:“好!”

  二十七
  桃園鎮風景如畫,山影綽綽,迷霧裊裊,玉石大街行人如云。
  前文已經說過,這是一個與陜西南鄭縣,四川南江縣、通江縣、旺蒼縣接壤的四不管地帶。每逢三六九趕集,也就是三天趕一集,每集四面八方、南來北往的小商小販們便到這個小鎮。于是,各地形形色色的商品便云集到了這里。
  也許是為了歡迎張曉康造訪,桃園蘇維埃對小鎮集貿市場重新作了一番布置,街道兩旁的藥材鋪、雜貨鋪、茶葉鋪、小攤販、飯店、小吃店等顯得更加整齊規范,熱鬧非凡。男女老少背著背篼、挎著籃子,從四面八方云集到這里趕集,討價聲、還價聲不絕于耳。
  張曉康與商人打扮的李繼廣走過繁華的市場,二人邊走邊看,邊看邊談。
  張曉康一路為桃園市場繁榮有序而贊不絕口。
  當李繼廣陪著張曉康走到桃園鄉蘇維埃大門口時,趙明恩、王天海、姚正元等人早已等候在那里。
  李繼廣把游擊隊的幾位領導一一介紹給張曉康。
  張曉康感激地對趙明恩抱拳道:“趙大隊長,兄弟專程登門拜謝來了!”
  趙明恩回禮說:“張總隊長,區區小事,何足掛齒,請!”
  一行人簇擁著張曉康走進蘇維埃大門,歐元富陪同張曉康參觀了蘇維埃各級政權的設施,并不停地向他介紹蘇維埃的發展建設情況,讓張曉康大飽了蘇維埃這個紅色政權的眼福和耳福。
  張曉康在客房里提過皮箱打開,里面是二十支手槍和滿箱子彈,對趙明恩說:“這是小弟一點兒微薄之禮,還請趙兄笑納!”
  趙明恩說:“張總隊長,受之有愧,有愧!”他回頭吩咐楊之芳捧過一小包袱,當眾打開,里面是五根金條,說,“康公不要見笑,也請一定笑納。”
  晚上,趙明恩為張曉康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宴會,張曉康在宴席上慷慨激昂地說:“明恩兄,從今以后,我張曉康絕不對你們放一槍一炮,你以后若有危難之處,盡管吩咐!”
  趙明恩舉杯說:“好,一言為定!康公,咱們精誠合作,交個好朋友,干了這杯!”
  張曉康道:“好,干!”
  隨著一聲碰杯響,二人都是一口干。
  張曉康是南江縣八廟埡人,是南江大名鼎鼎的“舵把子”(紅幫大爺)。南江成立偽獨立營時他當排長,后到軍閥楊森部當團副。在楊森與劉禹久等作戰敗退期間,張曉康拖槍離開楊森部欲自立山頭。川軍二十九軍田頌堯部羅乃瓊師駐巴中時,被旅長稅梯青軟硬兼施,將其槍彈收繳,人馬收編。
  一九三五年主力紅軍退出川陜蘇區,蔣介石親自入川統一川政,田頌堯被撤職,二十九軍改為四十一軍,由孫德操任軍長,委任張曉康代廣元縣長兼財政局長。
  張曉康從伍多年,很想成就大業,揚名聲顯父母,充當了國民黨殘殺和壓榨窮人的幫兇。但他想起自己家庭的遭遇,父親和地主打官司,因家窮無錢給縣太爺送禮,一場贏官司打成了輸官司,氣死了父親,逼死了母親……他又見紅軍走后,國民黨匪軍慘無人道地折磨蘇區人民,憤然棄官,解甲歸田。以所藏槍支為后盾,他在南江縣一帶深山種植大煙,武裝走私,放槍搶人。游擊隊抓住張曉康與國民黨當局有矛盾和他在游擊隊根據地邊沿種煙欲求保護的心理狀態,經南江縣地下黨李繼廣牽線搭橋,巴山游擊隊跟張曉康拉上了關系。趙明恩多次向他宣傳紅軍和游擊隊抗日、為窮人謀利的主張,在軟硬兼施下,張曉康接受了巴山游擊隊的要求。他先后除將自己的一些槍支彈藥賣給巴山游擊隊外,還從廣元駐軍那里弄來槍支轉給巴山游擊隊。南江縣長李鳴遠懾于張曉康的“紅幫”勢力,又因為巴山游擊隊采取的種種措施有利于南江民生安定,對張曉康暗中支持巴山游擊隊和游擊隊開展的各種活動,都采取睜只眼閉只眼的態度。漢中地區屢次上告“川地養虎傷民”,李鳴遠也總是辯解或“置之不理”。巴山游擊隊與張曉康的多次接觸交往和開展統一抗日救國的宣傳,使張曉康終于明白,巴山游擊隊是真正為百姓的隊伍,后張曉康為游擊隊辦了不少好事。
  趙明恩把開展統戰工作所取得的成績在巴山游擊隊全體人員會上講了,戰士們深受鼓舞。同時,這一活動使全體游擊隊員深刻地認識到,巴山游擊隊要鞏固發展壯大,必須進一步做好統一戰線工作,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才能戰勝敵人。因此,對進一步做好統一戰線工作充滿信心。
  巴山游擊隊還開展了劫富濟貧。對于那些有一定罪惡,但民憤不大的地方豪紳,把他們捉到游擊隊根據地來,對其宣傳教育,在他們低頭認罪的條件下,罰一定數量的錢糧、槍械以及游擊隊所需要的物資,實行交足放人(當時稱為拉案子),對于那些罪大惡極的豪紳地主,在經濟上嚴厲懲罰后殺掉。
  趙明恩送走張曉康之后,迅速返回甘家埡大隊部,召開了干部會議。
  王天海說:“黨委決定,任命丁大山同志為特務連連長,張紹祥同志為指導員,任命劉子才同志為后勤排長,方德全同志負責籌建厘金局。”
  趙明恩說:“我們爭取了張曉康,同時又做了附近民團和一些上層的協調工作,特別是關壩的柳善初為我們巴山游擊隊做出了巨大貢獻,除了配合管青山劫獲王三春大批軍火外,昨天又派人送來了兩頭肥豬和幾百斤糧食。”
  姚正元說:“這都是管青山的功勞,是他對柳善初的統戰工作做得好!”
  趙明恩咳嗽一聲,接著說:“打陜安川的策略取得了進展,陳蘭亭在保商隊一仗吃了虧,遲早會來報復,各部要加強軍事訓練。同時抓緊建立了以大小園包、鐵爐壩、迥龍溝包括現今整個桃園為中心的游擊根據地,我們游擊隊活動于漢中南部,通江西部,廣元東部,南江北部的廣大地區,這樣我們便可進可攻退可守,無后顧之憂了。此項工作由姚正元同志負責主抓,首先要以最快的動作把大小園包建成第二個甘家埡。”
  姚正元說:“我馬上著手工作,力爭一個月內建成。”
  趙明恩高興地說:“這我相信,做這方面的工作沒人能夠代替你。為了發展根據地經濟,我們決定成立厘金局,以桃園市場為中心,創建一個縱橫幾百公里的經濟貿易區,吸引川陜甘一帶的商人來此經商做買賣,此項工作由方德全同志具體負責,到時讓整個根據地呈現出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方德全說:“保證完成任務!”
  趙明恩說:“另外,冬天就要到了,特別要注意加強對戰士的耐寒訓練,從今天起,全體干部戰士一律不準蓋被子睡覺。”
  管青山禁不住發出一聲不滿:“哦……”
  王天海說:“這一條,看看……”
  趙明恩說:“這一條,我看要當作軍紀,嚴格執行!”
  姚正元說:“我同意,一切要從最壞處作準備!”
  趙明恩說:“當然,確實生病的和傷員除外。”
  姚正元說:“同時后勤排要多多儲備糧食,以備戰時急用。”
  方德全說:“糧食來源有困難,今年川北大旱,幾乎顆粒無收,光南江聽說就餓死了好幾千人。”
  趙明恩說:“眼下抓緊以連為單位,不斷地出擊陜南一帶,對象仍是土豪劣紳,只要錢糧,不要性命,如有抵抗的,堅決消滅。”
  王天海說:“弄回來的糧食,除部隊備戰外,一部分救濟災民,特別是根據地的群眾。”
  趙明恩說:“打土豪時,要教育戰士,注意紅軍紀律,特別是我們在座的干部要注意。據反映,有人就犯有生活作風問題。”
  管青山很不自然地干咳了一聲。
  趙明恩嚴厲地說:“一定要嚴加追查,今后不管是誰,功勞有多大,只要違反這一條,一律嚴懲。我再次重申巴山游擊隊紀律:一、不服從指揮命令者,殺。二、奸污婦女者,殺。三、搶劫財物者,殺。四、販賣大煙吸毒者,殺。五……”
  管青山臉色驟變,趙明恩宣布的每一條紀律,都像重錘一樣敲打在他心上。
  散會后,管青山仰臥在營地附近的雜草叢里,閉上眼睛回憶著他強奸寨坡反動民團頭子吳彪的三姨太和關壩大地主柳善初四姨太,以及無數次調戲勾引李幺妹的情景,就憑這幾件事,趙明恩就可以殺他好幾遍了。正當他想入非非的時候,突然有人叫他:“管連長……”
  管青山睜開眼睛,恍惚中,看見趙明恩滿臉怒容地站在自己面前,嚇得他“呼”的一下跳了起來。
  張開華說:“管連長,你怎么了?”
  管青山稍一定神,這才看清原來是張開華滿臉狐疑地站在跟前。
  管青山訓斥道:“你他媽的,嚇老子一跳。”
  張開華說:“像管連長這樣的蓋世英雄,也有害怕的時候?”
  管青山說:“哼,老子怕誰?”
  張開華說:“怕大隊長呀!”
  管青山說:“哼,老子又沒犯錯誤,怕他干啥?”
  張開華說:“我聽下邊有人在議論你,說你搞地主婆?”
  管青山說:“他媽的,老子啥時候搞啦?誰胡說,老子宰了他!”
  張開華說:“唉——俗話說,當兵滿三年,老母豬當貂嬋。大男人嘛,誰他媽不想女人?其實這種事,想管也管不了,色膽包天!管得再嚴,下邊還不是有人在悄悄搞……”
  管青山問:“誰?”
  張開華說:“他只不過是大隊長的警衛員,你還是個連長呢!他搞得,你就搞不得?”
  管青山說:“我他媽什么時候搞女人了?”
  張開華說:“哼,你們當官的呀……我告訴你,下面還有人議論大隊長呢!”
  管青山說:“啊——,說什么?”
  張開華說:“說他跟肖桂芳搞得火熱,我就看見那女的夜里去找過他!”
  管青山說:“真的?”
  張開華說:“那還有假?管連長,你可不能去匯報,這可是要我腦袋的事呀!”
  ……
  晚上,管青山煩悶地睡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順手拉過被子蓋在身上。
  趙明恩帶著楊芝芳輕腳走進來,見管青山蓋著被子,便猛地一下將被子掀開。
  管青山翻身大罵道:“他媽的……是大隊長……”
  趙明恩板著臉,嚴厲批評說:“戰士們都和衣蜷縮在鋪上,誰也沒蓋被子。你身為一個連長,為什么帶頭破壞紀律?”
  管青山說:“我,我有點兒頭痛。”
  趙明恩說:“胡扯,你是連長,剛剛宣布的紀律,你就公開對抗,這項訓練活動雖然痛苦,卻是為了長遠的戰略目標!明天早上列隊時,向全連作檢查!”
  管青山說:“是!”
  趙明恩說:“穿起衣服,跟我到大隊部去一趟。”
  趙明恩甩手離去,警衛班長楊芝芳沖管青山哼了一聲,也隨即走出了房間。
  趙明恩回到大隊部辦公室,坐在那里抽悶煙,低頭沉默著。管青山忐忑不安地走進辦公室,瞟了一眼滿臉怒氣的趙明恩,悄悄地坐在一旁。
  趙明恩頭不抬地問道:“寨坡攻打吳彪的戰斗中,你都干過什么好事?”
  管青山暗暗吃驚,吞吞吐吐地說:“我,我把三姨太給干掉了。”
  趙明恩:“怎么干掉的?”
  管青山吞吞吐吐地說:“就那么……干掉的。”
  趙明恩勃然大怒道:“混蛋!”
  管青山大驚失色地從椅子上跳起來,朝端水過來的楊芝芳狠狠地瞪了一眼,楊芝芳裝作沒看見,轉身退了出去。
  管青山說:“大隊長,你不知道,那婆娘壞得很,那天晚上事情差點兒壞在她手上,宰了她都不解恨……”
  趙明恩猛地一拍桌子,吼道:“難道你那樣就解恨了嗎?”
  管青山不服氣地說:“吳彪血債累累,反動地主婆娘,那個了也不犯法。”
  趙明恩說:“放肆,管青山,你是共產黨還是國民黨?”
  管青山說:“我十四歲參加革命,十五歲加入中國共產黨,從鄂豫皖轉戰到四川。”說著一把扯開衣服,拍著胸脯,“看這一塊塊傷疤就是見證!”
  趙明恩怒不可遏地吼道:“住口!你以為單憑作戰勇敢便可以胡作非為?這與土匪有什么兩樣?楊芝芳——”
  “到!”楊芝芳應聲而進。
  趙明恩威嚴地說:“把管青山給我關起來!”
  第二天一大早,游擊隊大隊部便召開緊急會議,討論如何處理管青山。
  王天海說:“目前形勢這么嚴重,正是用人之際……”
  李小元說:“他作戰很勇敢,還是不殺他,讓他立功贖罪吧。”
  趙明恩在室內忿然踱步。
  姚正元說:“我心情很矛盾,他的確是罪該殺頭!可是……蘆壩戰役之后,從鄂豫皖老蘇區來的老同志,剩下的不多了……”
  丁大山說:“黨的紀律是黨的生命,如果不殺他,戰士們會怎么想,這隊伍以后怎么帶?”
  方德全說:“馬上就要打仗了,管青山這狗東西就他媽的能打仗,敵人還真怕他。我想,咱們別還沒出師,就先斬猛將……他娘的也真可惡……”
  趙明恩這時停下來,說:“好吧,既然大家意見不統一,就給他最后一個機會,殺與不殺,讓戰士們最后決定。”
  趙明恩通知把游擊隊全體指戰員集合在操場上進行表決,戰士們列隊操場,氣氛緊張。
  王天海說:“同志們,管青山一貫無視游擊隊三令五申的紀律,在攻打寨坡民團中,強暴了吳彪的三姨太,還多次調戲侮辱女戰士和當地婦女,嚴重違犯軍紀,犯下了死罪。黨委想聽聽同志們的意見,殺與不殺,請大家發言。
  操場上一片沉默。
  管青山不時抬起緊張期待的眼睛掃掃會場。
  一個大個子戰士說:“他經常破壞軍紀,敗壞我們游擊隊的名聲。應該槍斃!”
  部分戰士憤怒地高呼道:“應該槍斃!”
  管青山面如土色,大汗淋漓!
  一個小個子戰士說:“政委,饒他最后一次吧,叫他戴罪立功,在戰場上考驗他!”
  部分戰士齊聲說:“對,叫他多殺幾個白狗子!”
  張開華說:“如果不殺他,以后有人跟他學怎么辦?”
  孬娃子說:“我說政委,干脆把他那玩意兒給騸了!”
  眾人一陣大笑。
  趙明恩怒喝一聲,說:“嚴肅點兒!”
  眾人頓時靜默下來。
  劉子才說:“我想說幾句……我曾經犯過死罪。當時我想,我給黨造成那么大的損失,應該槍斃我,可是,我又不心甘就這么死了。我是多么想由我自己去彌補我的罪過呀,如果黨能夠給我最后一次機會,我一定舍死忘生地去補過……直到今天,我無時無刻不在感謝黨……”
  眾人沉默了。
  管青山眼里含滿痛悔的眼淚。
  王天海說:“好吧,大家舉手表決,贊成槍斃的,舉手!”
  少數戰士舉起了手。
  張開華先舉手,后又放下。
  王天海說:“贊成給他最后一次機會,立功贖罪的舉手!”
  大多數戰士舉起手來。
  王天海說:“給他松綁!”
  看押戰士給管青山松綁。
  王天海說:“為了嚴肅紀律,黨委決定,給予管青山留黨察看一年的處分,撤銷其直屬連連長的職務,下到班里當戰士。視其戰斗中的表現再作最后處理。由李小元同志代理直屬連連長職務。”
  王天海回頭問管青山:“你還有什么話說?”
  管青山痛哭流涕道:“感謝黨和同志們對我的寬恕。”

  二十八
  果然不出趙明恩所料,事隔不久,漢中方面便派了兩個保安團來“圍剿”巴山游擊隊。趙明恩采用“敵進我退”的原則,退至大小園包。根據這里居高臨下的有利地形,當敵人追得精疲力竭、氣喘吁吁的時候,游擊隊開始反擊了。他們先用刷子炮猛轟,給敵人來了一個措手不及的打擊,最后發起沖鋒,一直沖到半山腰,又是一陣排炮猛擊,打得敵人丟盔卸甲,掉頭就跑。兩團的敵兵蝕了一半,游擊隊得槍三十余支,彈藥無數。以后,保安團長陳鵬久一提起打巴山游擊隊,他的腳肚子就抽筋。
  當然,敵人并不甘心失敗,一個下雪天,劉子才帶領二十多個游擊隊在黃官嶺打糧轉來時,被敵人發覺。陳蘭亭即派一個營三百余人的兵力,跟蹤追趕。趙明恩親自帶領五十余人接應了打糧隊,并設計叫運糧隊人人倒穿草鞋,從廟壩往檔墻方向走,把糧運到根據地。游擊隊則布一口袋戰于廟壩,敵人根據雪地足跡直撲廟壩,不見游擊隊的人影,撲了個空,方覺上當,掉頭就往檔墻追趕,卻又鉆進了游擊隊的伏擊圈。當敵人全部進入口袋時,趙明恩一聲令下:“打!”頓時,密集的子彈飛入敵群,打得敵人鬼哭狼嚎,尸橫遍野。這次戰斗,游擊隊殲敵二百余人,繳獲槍支二百余支。
  國民黨的反動民團和地方武裝連續慘敗之后,胡宗南再派特遣司令陳蘭亭率領約兩個團的兵力,前來“圍剿”人數很少的游擊隊。在強大敵人進攻面前,趙明恩帶領游擊隊轉入深山老林作戰,游擊隊員常常露宿于冰天雪地,終日以野菜充饑。這都歸功于趙明恩的先見之明,為了在嚴酷的自然環境中生存,要求游擊隊每個戰士都要接受爬山、射擊、游泳、耐寒和野外生存等軍事訓練。戰士們把這種嚴格訓練稱之為野人訓練,冬天只蓋一層茅草,在冰冷的青石上睡覺,身上只帶一點鹽,在不吃飯的情況下,持續戰斗。經過艱苦訓練的戰士們,個個鋼筋鐵骨,身手了得,人人心中有張“活地圖”,穿梭在深山老林如蛟龍入海,將巴山游擊隊磨練成了一支響當當的“鐵軍”。
  陳蘭亭屢戰屢敗之后,國民黨反動派鑒于大部隊在山林作戰于己不利,于是改變策略。一九三七年四月,又派漢中保安團中隊長王炳等三個連的兵力,共三百多人圍攻游擊隊。當時,游擊隊娃娃連在南鄭的小壩與敵相遇,娃娃連長趙孔賢智勇雙全,辦法多,靈機應變,沉著指揮,率領娃娃戰士三十余人,同三百多敵兵周旋四小時之久。趙明恩得到娃娃連與敵遭遇的情報后,怕娃娃連有失,立即率數十人前往,誘敵轉過火頭,然后佯退至錯歡喜,母豬臺一帶,布羅設伏。
  娃娃連假裝逃竄,一面佯退,一面高喊:“來吧,你們給老子來吧!”
  敵人緊追娃娃連直撲寨子山。進山后,他們四處搜巡,到處不見娃娃連的人。
  敵中隊長王炳說:“不見人影了,咱們休息吧!”
  敵劉隊長也附和說:“他們走遠了,咱們也不追了,早晚他們是咱盤中的菜……”
  王炳于是下令就地休息,并請查隊長對所有士兵訓話,講他山地作戰的豐富經驗。
  查隊長正講得津津樂道的時候,只聽:“沖啊!”殺聲震天,娃娃連從松樹林里沖出來,趙明恩率領的戰士從兩面山上殺下來,桃園鄉蘇維埃主席歐元富也率三十余名梭標大刀隊趕來對敵夾擊,將敵人逼至三面峭壁的寨子山頭。結果,兩百多敵兵滾巖摔死,劉、查二隊長也命喪黃泉,百余人繳械投降,只有王炳逃跑。
  這支最兇頑的團防被消滅之后,陜西團防再也不敢和巴山游擊隊作戰了。
  轉眼到了第二年秋天。
  敵我雙方又發生了白巖河戰斗、安子壩摸營、三角巖戰斗和毛家水井戰斗等,游擊隊總是以少勝多,取得了一個又一個勝利。在不到一年時間里,巴山游擊隊在趙明恩的帶領下,游擊隊和根據地都得到了巨大的發展,建立了以大小園包、鐵爐壩、迥龍溝,包括現在整個桃園為中心的游擊根據地,游擊隊活動于漢中南部、通江西部、廣元東部、南江北部的廣大地區,縱橫約三百里,整個根據地呈現出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正當巴山游擊隊根據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精神,修正斗爭策略,進入新階段的時候,一九三八年秋,胡宗南調新九師進駐南江“圍剿”巴山游擊隊。新九師將部隊駐進尖子山、麥子坪、兩河口一帶,將游擊根據地布成包圍之勢后,一面寫信由背二哥帶交游擊隊,借口抗日援陜,要求路過根據地到漢中,實際上是想乘機進入游擊隊根據地腹地,企圖一舉消滅巴山游擊隊。
  游擊隊對胡宗南新九師的陰謀看在眼里,恨在心里,但仍然以共同抗日為重,一面派出代表送禮,讓出川陜通道,一面保持高度警惕,一旦敵人向我進攻,不致陷入被動,并能狠狠懲治敵人。
  時過月余,敵人開進了根據地的鐵爐壩、巖房坪一帶,他們就地扎營,不往前去,并立即攻打鐵爐壩的“厘金局”。同時,一部分敵人插上甘家埡,企圖截斷游擊隊的退路。此時,厘金局和游擊隊早已撤退,并在小園包給敵人狠狠回擊,敵人傷亡無數。此后,在歷時三個月的“圍剿”中,新九師損兵折將,最后只得狼狽撤出根據地,以失敗而歸。
  經過一年多時間、數十次大小戰斗的洗禮,巴山游擊隊已發展到七百多人,戰斗力盛況空前,打得川陜一帶的頑敵聞風喪膽,他們一提起巴山游擊隊的名字就心驚膽寒,不敢應戰。
  敵我雙方處于相持階段,巴山游擊隊得到了鞏固和發展,總部又回到甘家埡,根據地蘇維埃和厘金局又回到了桃園。
  然而,陜南特遣司令陳蘭亭卻在胡宗南的授意下,暗中對巴山游擊隊預謀著一場更大的“圍剿”。

  二十九
  月掛中天,樹影婆娑,秋蟲唧唧。
  趙明恩查夜歸來,發現樹叢里有一個人影,便警惕地喝問:“誰?”
  樹影下飄出肖桂芳的聲音:“我,有事找你。”
  趙明恩說:“找我有什么事?”
  肖桂芳說:“金花不在房里,我來看看她在不在楊芝芳這兒。”
  趙明恩說:“這么晚了,她找楊芝芳干什么?”
  肖桂芳說:“最近他們常在一起玩,我擔心……”
  “什么?楊芝芳不是在房間睡覺嗎?”二人說著話進了房間,再推開里面的房門,哪有楊芝芳的人影?
  趙明恩大怒道:“走,我們出去找找。”
  二人隨即走出房間,趙明恩在營房外一邊尋找楊芝芳和金花,一邊嚴肅地對肖桂芳說:“你要加強對金花的教育,現在處在這么一個特殊的環境里,絕不允許談戀愛。”
  肖桂芳無言地看著趙明恩。
  趙明恩克制著自己,說:“不是說我們共產黨人不講人道,不懂愛情,我們是為了更博大、更深沉的愛,而不得不犧牲自己的愛。”
  “我明白。”肖桂芳抬眼望著明月,望著月下朦朧縹緲的群山,喃喃地說,“要是沒有反動派,沒有戰爭,他們該是多好的一對呀……”
  近處的樹后,閃爍著管青山監視的目光。
  女戰士宿舍里,李幺妹已酣然入睡。金花悄悄鉆進被窩里,閉上眼睛,也假裝睡著了。
  肖桂芳進屋,看見金花已經睡在床上,黑暗中看見她兩眼閃著異樣興奮的光澤。
  肖桂芳問:“我問你,上哪兒去了?”
  金花趕緊把眼閉上。
  大隊部辦公室里,趙明恩在桐油燈下讀《孫子兵法》。
  楊芝芳悄悄回屋。
  趙明恩頭也不抬地問:“上哪兒去了?”
  楊芝芳說:“查夜去了。”
  趙明恩說:“胡扯!是不是找金花去了?”
  楊芝芳:“……”
  趙明恩訓斥道:“以后不準去找她,你小子注意,我要逮住你偷偷談戀愛,我殺你的頭!”
  楊芝芳小聲回答:“是!”
  趙明恩說:“馬上去通知王政委和姚副大隊長過來一下。”
  楊芝芳跑步前去將王天海和姚正元叫了過來,二人急急地走進辦公室,望著趙明恩說:“大隊長這么晚了還不休息,有什么事?”
  趙明恩說:“剛剛接到漢中地下黨送來的緊急情報,陜南特遣司令陳蘭亭將親率三個主力團,近五千人馬,近期內將對我根據地進行大規模‘圍剿’,妄圖一舉消滅我們。敵我雙方兵力懸殊,形勢十分嚴峻,我們一定要吸取當年蘆壩戰役的慘痛教訓,千萬不能與敵人硬拼硬打。以防萬一,我們需做好將部隊再次撤到盤龍灣、大小園包等大巴山腹地、儲備足夠過冬糧食的準備。”
  王天海說:“我們要做好桃園、寨坡等地群眾的疏散工作,堅壁清野,避免群眾遭到不必要的損失。”
  姚正元說:“各連隊要加強戰斗訓練和組織紀律性。”
  趙明恩說:“好,大家分頭行動。”
  王天海回到房間,和衣躺在床上,不斷地咳嗽起來。他忍不住拉過被子蓋上,隨即又把它揪在一旁,更加劇烈地嗆咳起來。
  一只手把被子給他蓋上。
  王天海轉過身,說:“老趙!”
  趙明恩說:“政委,你生病了?”
  王天海情緒低落地說:“沒什么。”
  趙明恩說:“你好像有心事?”
  王天海說:“沒什么,唉,身體實在差勁了。看來,我很難適應這樣特殊的環境。”
  趙明恩說:“嗯……”
  王天海說:“你知道,過去我一直是做城市工作的,在總部北上前才調到部隊,總部讓我到劉子才那里傳達指示,就給留下了。這么久了,也沒習慣……”
  趙明恩說:“老王……”
  王天海說:“別擔心,我會堅持下去的……”

  三十
  光霧山是一座大自然的寶庫,諸如陳家山、九角山、盤龍灣、燕子巖、普陀山、焦家河、寒溪河、十八月潭、大小蘭溝、大壩等地,千姿百態,婀娜多姿。當太陽升起一竹竿高的時候,肖桂芳、李幺妹、金花三人背著背篼、拿著鐮刀行走在望夫巖腳下的峽谷里。這是一條從桃園通往關壩的必經之路,兩邊大山堵成了要塞,山峰陡峭,樹木遮天,進去之后令人感到陰森恐怖。小河在大山夾縫中奔騰著,似一條水晶腰帶一樣在山溝間繞動。一條彎曲的羊腸小道,順河邊緩慢而行。
  山頂有一尊無論從哪種角度去看,都酷似女人的化石像。金花是本地人,便津津有味地給肖桂芳和李幺妹講敘了一個動人的民間故事。相傳很久很久以前,在這偏僻的山腳下住著一戶幸福人家。丈夫每天進深山采藥,順便砍些柴禾,逢集日背到小鎮上賣了,以換回一些生活用品。妻子溫柔賢惠,心靈手巧,在家紡線織布,縫補漿洗。夫妻二人日子雖清苦,但彼此恩愛,其樂融融。
  丈夫一次外出采藥不歸,妻子每天都爬上山崖,遙望大山深處,期盼丈夫平安、早日歸來。然而,她盼綠了滿山青綠,盼黃了滿樹枯葉,大雁南飛,紫燕銜泥,一年年春去春又回,卻不見丈夫歸來的身影。但她堅信丈夫還活著,就爬到山頂上等待翹望,等啊等,癡情不改,望啊望,望眼欲穿,天長日久,竟然化成了一座巨石,矗立在那里。
  后來,人們為了紀念這位妻子對丈夫的千般相思和對愛情的忠貞不渝,就把那塊巨石稱作望夫石,把山喚作望夫山了。
  肖桂芳和李幺妹被金花講述的故事深深打動,三人彼此相望著,似乎想表達什么,但誰也說不出口,也無須用口說出來,六只眼睛里閃爍出的內涵,什么都已表達清楚了。
  峽谷里到處都是中藥材,三人不到兩個時辰便采了大半背篼。
  金花在山坡上突然大聲叫道:“天麻,桂芳姐,我發現了好大一窩天麻!”
  肖桂芳和李幺妹聞訊跑過去一看,果然是一窩天麻。三人一齊動手,至少掏出了七八斤。
  金花一高興,便亮開嗓門唱起了當地最流行的那首民歌:
  太陽出來啰嘞,
  喜洋洋啰郎啰;
  挑起扁擔郎郎采光采,
  上山崗啰郎啰!
  ……
  楊芝芳汗流滿面地跑過來,低聲叫道:“金花!”
  肖桂芳說:“你來干什么?”
  楊芝芳說:“山上有野獸,我來保護你們呀!”
  肖桂芳拍拍腰里的手槍,說:“怕啥,我帶著家伙呢!”
  楊芝芳說:“多一個人不好嗎?”他走近金花身邊,低聲說,“晚上在老地方等你。”
  金花說:“不去!”
  肖桂芳大聲叫道:“金花到我這兒來!”

  三十一
  乳黃的圓月,懸掛在甘家埡西南角幽蘭的夜空,瑩瑩清輝灑在溪水里。溪水如鏡,不知是溪水倒映著藍天,還是藍天倒映著溪水。蛙鼓們像在進行歌詠比賽,這邊沒了,那邊馬上又響起。遠處,不時傳來三兩聲陽雀的轉鳴。
  楊芝芳將金花緊緊摟在懷里,溪水閃動著他倆的倒影。
  楊芝芳說:“咱們只能這樣偷偷摸摸,什么時候才能真正過上夫妻生活呢?”
  金花說:“等革命勝利了,咱倆再也不分離!夜深了,咱們回去吧!”
  楊芝芳說:“不!我現在就要和你做一回真夫妻。”
  金花說:“不行!讓人撞見了,羞死人咧。”
  楊芝芳和金花緊緊地擁抱在一起,瘋狂地親著嘴,那響聲大得嚇人。
  二人親了半晌,楊芝芳突然動手要解金花的褲子。
  金花緊緊按住褲帶,急促地責備楊芝芳說:“芝芳,你不能這樣。叫別人看見了,我這臉往哪兒放?”
  楊芝芳央求說:“金花,我顧不得那么多了。馬上又要打大仗了,你我都不曉得死在哪一天,咱們快活一時是一時。”
  金花說:“那也不行啊,萬一我懷了娃兒怎么辦?”
  楊芝芳說:“這……”
  金花說:“咱們再熬一熬吧!再過一年半載,估計這仗也就打完了。到時咱倆回到家鄉,永遠在一起,再也不分離。”
  二人抱在一起泣不成聲。
  路邊叢林里,肖桂芳和李幺妹在監視楊芝芳和金花二人。
  李幺妹小聲問:“桂芳姐,你跟男人好過沒有啊?”
  肖桂芳說:“我……有啊!”
  李幺妹:“啊——他是誰?”
  肖桂芳:“趙明恩!”
  李幺妹:“啊,是他?!平常怎么就沒看出來?”
  肖桂芳:“我跟大隊長是一個村里長大的,他在川東游擊隊當宣傳科長時,我曾在他手下工作過一段時間,從那時我就暗戀著他,但他卻與科里的另一個女孩子相愛多年了。這個女孩子叫王桂蘭,后來我倆一起調到紅四方面軍婦女獨立團工作,她擔任政治部副主任兼一營一連連長,我擔任二營三連連長。她在一次執行任務中不幸犧牲了!紅四方面軍強渡嘉陵江北上時,總部把婦女獨立團二營三連充實給守留陣地游擊隊,命名為紅軍獨立師女子獨立連,仍由我擔任連長。當我把王桂蘭不幸犧牲的消息告訴趙明恩時,那都是一年之后的事了。”
  “我帶領紅軍獨立師女子獨立連直接配合趙明恩的二營行動,打過許多硬仗和惡仗,我與他在一年多的戰火中結下了革命友誼。由于戰斗任務關系,我們幾乎每天都要在一起,日久生情,難免也有情不自禁的時候,但趙明恩卻極能控制自己的感情,絕不對我越雷池半步。我向你保證,至今我也只是跟他擁抱過,親過嘴,再沒干過其他方面的事。”
  李幺妹聽完肖桂芳的講述,感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把頭緊緊地靠在肖桂芳肩上,一起注視著水潭那邊。
  楊芝芳和金花還在忘情地親嘴。
  半晌,金花掙脫楊芝芳,喘著粗氣說:“今后不準來找我,桂芳姐都跟我說了,游擊隊不準談戀愛,小心大隊長槍斃你!”
  楊芝芳說:“我救過大隊長的命,他能槍斃我?興許還會同意我們結婚呢!”
  金花說:“不行,你要真喜歡我,等革命勝利了,我就嫁給你。”
  靜靜的月夜,遠處不時傳來三兩聲陽雀囀鳴。
  楊芝芳緊緊地靠著金花,水潭里閃動著他們的倒影。
  李幺妹遲疑地說:“桂芳姐,怎么辦?”
  肖桂芳怔怔地望著月亮,喃喃道:“我真不忍心去抓他們……”
  李幺妹說:“那,咱們回去吧!”
  肖桂芳和李幺妹悄然無聲地離去。
  水潭邊上,一對情侶陶醉在無比的幸福之中。
  突然,從草叢中鉆出一個人,猛喝道:“干什么?”
  楊芝芳和金花嚇得發抖。
  管青山用槍指著楊芝芳,破口大罵道:“好哇,你狗日的也干這事!”
  楊芝芳不住地求饒,說:“老管,我,求你……”
  管青山兇狠地說:“少廢話,走,跟我去見大隊長!”
  金花趕緊逃入叢林。
  管青山一把抓住楊芝芳,兩人一路拉拉扯扯,來到了大隊部。

  三十二
  趙明恩一掌擊在桌上,怒氣沖沖地責罵楊芝芳:“混蛋!陳蘭亭把刀架到我們脖子上了,你還有心去搞這些名堂。”
  管青山討好地說:“就是嘛,大隊長三令五申不準談戀愛……”
  趙明恩說:“你再這樣,我非殺你的頭!自己到禁閉室去蹲幾天。”
  管青山幸災樂禍地瞅著楊芝芳。
  趙明恩不看他,說:“你辛苦了,休息去吧!”
  管青山掃興而去。
  趙明恩在屋里來回踱步,內心極不平靜。
  戰士小牛進屋說:“大隊長,她們來了!”
  趙明恩強作笑臉道:“請進來。”
  肖桂芳、李幺妹、金花走進了屋。
  趙明恩吩咐說:“小牛,抓點板栗核桃來,坐下坐下。”
  三人不安地坐下。
  趙明恩說:“來來來,吃板栗。”
  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誰也沒有伸出手去。
  趙明恩平靜但嚴肅地說:“我連夜找你們來,是要交給你們一個重要任務。敵人已經占領了桃園,很快就要向甘家埡發起進攻了。關壩是我們唯一的后方根據地,承擔著這次戰斗的后勤工作,任務繁重。大隊部決定,派你們三個人去關壩協助鄉蘇維埃工作。你們明天上午就動身!”
  肖桂芳說:“不,我不去!戰斗馬上就要打響了,我不能離開自己的崗位!”
  李幺妹說:“我不去,讓我當逃兵,不干!”
  金花也說:“我也不去,讓我當逃兵,不干!”
  趙明恩說:“不行,這是命令!”
  肖桂芳說:“大隊長,是不是因為金花的事,你認為我們女同志影響了軍心?”
  金花哭著說:“那你也處分我,讓我也參加一回戰斗,戴罪立功!”
  肖桂芳說:“大隊長,我們不走,戰士負了傷,誰給他們搶救包扎呀?”
  李幺妹說:“他們餓了,誰給他們做飯呀?”
  肖桂芳說:“我要報仇,我們女子連犧牲了那么多姐妹,我要為她們報仇!”
  趙明恩內心的隱痛被肖桂芳刺痛了,他腦子里浮現出蘆壩戰役中,女子連慘遭敵人屠殺污辱的情景……
  他猛地喊道:“別說了,別提你們女子連了!”他動了感情,傷感地說,“桂芳、幺妹,說心里話,我不是為了金花的事趕你們走!蘆壩戰役……你們女子連……我不能再讓我的姐妹們受到敵人的殺害、污辱……那樣我受不了!打仗,不該是你們女孩子的事!看著你們這樣的女孩子去跟野獸一樣的男人拼刺刀,我這男子漢受不了!真的受不了!”他終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三個女戰士深深地被感動了,她們流著淚,忘情地抱住趙明恩,說:“大隊長……”
  趙明恩兄長般地撫慰她們說:“你們留在這里,我們大家都要擔心。聽話,啊,讓大哥放心地跟敵人戰斗!讓我們為你們多殺幾個敵人!”

  三十三
  山上的樹葉有了幾分深紅的醉意。肖桂芳、李幺妹、金花三人懶洋洋地行走在山道上。
  楊芝芳突然從一塊大石頭后面冒出來,輕聲呼喚:“金花……”
  三個姑娘嚇了一大跳。
  肖桂芳說:“金花,你留下和他說幾句話吧,我們在前面等你。”
  金花與楊芝芳兩目相注,含情脈脈。
  楊芝芳說:“金花,干脆跟我走了算了,回我老家楊壩過日子。”
  金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生氣地訓斥道:“混賬話,難道讓我跟你當逃兵?”
  楊芝芳說:“不,不是,我是為了愛你……”
  金花說:“要這樣,我一輩子不理你。”說完,轉身追趕肖桂芳去了。
  楊芝芳怔怔地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突然想起大隊部正在開會,他是私自跑出來的,這要是讓大隊長曉得了,那還了得?于是,他轉身往回跑。
  此時,趙明恩的確在召集干部戰士開諸葛亮會。
  趙明恩說:“同志們,陳蘭亭親率三個團,已經占領了桃園,可是遲遲不對甘家埡發動進攻。我估計,這家伙老奸巨猾,知道甘家埡很難攻,一定會繞道進攻我們的薄弱環節。今天請大家來開個諸葛亮會,眾人拾柴火焰高嘛!”
  張紹祥說:“攻甘家埡的道路有三條,一條是走雞公嶺,這條路比較好走;一條是走野狼溝,這條路很險要,溝長十里,兩邊都是懸崖陡壁。如果我們在野狼溝設下埋伏,敵人就會全軍覆沒。我估計,敵人一定會以為我們在那里設下埋伏,因此,他們肯定會從雞公嶺來偷襲我們。我們把主力放在雞公嶺,打他個措手不及!”
  張開華說:“我同意張指導員的估計,咱們就把主力放在雞公嶺,敵人肯定會從那里來!”
  眾人說:“對!這個主意好!”
  趙明恩說:“有道理,部隊今晚出發,到雞公嶺埋伏,迎擊敵人!這次行動,一定要嚴加保密!”
  散會后,營房戰前氣氛十分緊張,戰士們在擦槍,做戰斗準備。
  張開華悄悄溜出營地,一頭鉆進叢林,將情報放到巨石縫里。
  突然,大樹后跳出劉子才等人,將他捉住,押到大隊部操場,幾百名戰士早已列隊在那里。
  趙明恩吼道:“把奸細帶上來!”
  戰士們將張開華和前來取情報的特務一起押了上來。
  趙明恩大聲說:“張開華,是喜神壩民團朱南軒派來的奸細,今天他又妄圖將我們的作戰計劃向陳蘭亭通風報信,被我們當場拿獲!前來取情報的特務胡家駒也被抓到!現在我宣布,判處張開華和胡家駒死刑,立即執行!”
  劉子才對孬娃子等行刑戰士說:“拉遠點兒,別把咱營房給弄臟了。”
  劉子才等將張開華、胡家駒拖至河邊。
  劉子才說:“張開華,這就是你與人民為敵的下場!舉槍,預備放!”
  槍響了,二人撲倒在地。
  孬娃子上去踢了兩腳,說:“死了嗎?”
  劉子才翻看了一眼,說:“死了!”
  孬娃子說:“再補他兩火!”
  劉子才說:“節省子彈打陳蘭亭吧,咱們快走!”
  劉子才帶著行刑戰士走了。
  張開華慢慢睜開眼睛四處看,確定無人,爬過去推推胡家駒,發現胡已斃命。他掙扎著立起身,向叢林深處爬去。
  張開華向桃園方向跑著,跌倒了,又爬起來。
  張開華臥在草叢中,大口地喘息著。
  一隊敵人巡邏走過來。
  張開華掙扎著站起身,叫道:“兄弟們,快送我去見你們的陳司令……”
  敵人的巡邏兵一擁而上,將張開華捆綁起來,一路押送到桃園陳蘭亭的臨時司令部里。
  張開華被松了綁,躺在椅上,半天才睜開眼。
  見到朱南軒,他大叫起來:“朱大隊長!”
  朱南軒指著陳蘭亭對張開華說:“這是陳司令。”
  陳蘭亭說:“張開華,有什么情報,快說!”
  張開華說:“陳司令,千萬別走雞公嶺,趙明恩有埋伏,要走野狼溝……”
  陳蘭亭回過頭對參謀長說:“傳令各部,直奔野狼溝,偷襲甘家埡。”

  三十四
  野狼溝兩旁倚天陡壁,溝底霧氣彌漫。
  陳蘭亭率領大隊敵人浩浩蕩蕩地開進野狼溝。
  兩旁山上埋伏著大批荷槍實彈的游擊隊戰士,他們嚴密監視著溝底敵人的動向。
  通信員小牛跑來向趙明恩報告:“大隊長,敵人來了。”
  趙明恩說:“等敵人完全進溝再打!聽我的信號行事。”
  野狼溝底,陳蘭亭坐在滑竿上,仰頭望著兩旁的絕壁,不禁打了個寒噤,嘆息道:“趙明恩呀趙明恩,人說你用兵如神,我看你也不過如此!假若你在這野狼溝設下埋伏,我陳蘭亭今日就是插翅也難飛了。”他回頭命令部隊,“這里太危險,兄弟們,跑步通過!”
  陳蘭亭話音剛落,趙明恩舉槍一聲命令:“打!”
  剎那間,兩旁山上機槍、步槍、手榴彈、石頭暴風驟雨般蓋向溝底!
  敵人頓時大亂,死傷無數。
  陳蘭亭翻下滑竿,躲在石頭后面大叫:“趕快往回突圍!他媽的,張開華,你這趙明恩的狗奸細,老子非親手宰了你不可!”
  野狼溝口,姚正元大叫:“管青山,堵住打!”
  管青山端著機槍,奮力掃射,高聲喊叫:“殺呀,不讓陳蘭亭跑了!”
  野狼溝底,陳蘭亭手臂受傷,在警衛連的保護下,突出溝口。
  趙明恩在山上一聲令下:“沖呀!”
  游擊隊員如下山猛虎,撲向敵人。
  這時候,肖桂芳、李幺妹、金花三個女戰士急切地奔跑在野狼溝叢林中。激烈的槍炮聲、喊殺聲從野狼溝戰場傳來,三個女戰士慌忙埋伏在路旁的巨石后,焦急而緊張地等待著。
  遠處,野狼溝槍聲如爆豆。
  山路上,出現四個喪家犬般的國民黨漏網殘兵。
  待敵人走近,三個女戰士猛地躍出,大喝一聲:“繳槍不殺!”
  如頭上驚雷炸響,四個殘兵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舉手投降!
  其中一個敵兵見只是三個女游擊隊員,妄圖抵抗,結果被李幺妹一槍擊斃。
  走在最后的一個徒手的敵兵一見,慌忙逃命。
  金花手里拿著一塊石頭,一邊叫著“站住!”,一邊追了上去。
  嚇懵了的敵兵拼命跑著。
  金花將石頭向敵兵砸去,打倒敵兵,兩人在山路上滾打在一起。
  肖桂芳趕來,用手槍對準敵兵,喝道:“我要開槍了!”
  敵兵急呼:“我投降,我投降!”

 
  作者簡介:遠山本名何文明,川陜革命根據地中心所在地南江縣人,定居北京30多年。原中國電影文化發展中心影視部主任、中國軍事文化研究會鐵道兵文化研究院副院長、中國國際文藝家協會副主席、中潤海天傳媒科技(北京)有限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上海東方電影藝術學院客座教授、海南省鄉土文化研究會顧問。
  1968年3月參軍,復員后長期從事文學創作,至今發表和出版各類題材的文學作品500多萬字,其中多部獲獎并搬上了銀幕和銀屏。著有長篇小說《揚雄外傳》、《陶三春傳奇》、《巴山女紅軍》、《青山遮不住》、《遠山在呼喚》、《鐵血巴山》等。1985年步入影視圈,先后自編自導各類題材的影視劇四十多部,其中多部獲獎。
  反映紅四方面軍巴山游擊隊的同名電影《鐵血巴山》正在籌拍之中,擬定2019年12月在漢中、巴中境內開機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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